第一编 语言的功用
第三章 报告用的语言
“里根总统是一位伟大的政治家,还是一个善于演戏的政客?” 瓦格纳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音乐家,还是在发神经病似的乱嘈乱 叫?”“网球和棒球哪一样是一种较好的运动?”“支持堕胎的人是 杀人犯,还是爱护孩子者?”“反对枪支管制的人是疯子,还是自由 的捍卫者?”像这类问题,只允许你在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中挑一 个,因此,无论你赞成哪一方,你都把自已降低到了与对方同样固 执愚蠢的程度。可是,我们若是能够换一种方式提出问题:“你为什 么喜欢(或不喜欢)里根(瓦格纳或网球)?”“你为什支持(或反 对)堕胎(枪支管制)?”我们就可以对自已的朋友或近邻多一些 了解。了解了他们的意见和理由,我们也会变得比讨论以前稍稍聪 明一些,稍稍多知道一些,或是稍稍公正一点。
不要非黑即白,立场往往是死板的,但理由是流动的。
判断如何阻碍了思想
像“他是一个好孩子”“那次礼拜仪式真美”“棒球是一项健康运 动”“她非常让人讨厌”这样的判断性陈述是一种结论,总结了许多 先前已经注意到的事实。许多学生面对老师布置的作文题目,常常 写不到老师规定的长度,因为他们只写了一两段就把全篇意思都说 完了,这一点读者朋友想必都很熟悉。他们之所以会写不下去,是 因为他们在头两段文字里下判断太多,所以后面也就没有什么可说 的。若是他们不是一开头就下结论,而是先讲看到的事实,绝对不 会有写不长的困难。事实上,这样的作文往往又流于太长,因为一 般没有经验的作者分辨不出哪些材料重要、哪些材料不重要,往往 一听说要举事实,就会举得太多。
在一篇作文刚开始不久时就下判断,另外还会有一个结果,就 是作者本人会一时看不清楚问题,我们在日常思考中所下的粗略判 断也是如此。譬如说,倘若我们写一篇作文,一开始就说“他是一 位地地道道的银行家”“她是一位典型聪明伶俐的女生”,如果我们 想要再写下去,就非得使后面说的话与前面的判断相一致。这样一 来,这位“银行家”和这位“女生”自身有什么特别的个性,也就 完全顾及不到了。接下去所说的就不是看到的事实,而是作者个人 从他以前看过的小说、电影、图画等中所得到的关于“银行家”或 “聪明女生”的典型印象。换句话说,判断下得太早,往往会使我们 看不清楚近在眼前的事物。即使作者在作文开始时心里十分肯定他要描写的人是一个“懒虫”,他要描写的风景确是一处“美丽的世外 桃源”,他也应该认真地暂时把这种观念抛到脑后,以免阻碍自己的 视野,看不清楚事物的真相。
在高中的作文中,往往是先定立场,然后围绕立场去举例子来证明立场的正确性。逻辑很少,感情很多。
偏倚(slanting)
在写作报告个人经验的文章时,我们会发觉:无论我们自已如 何努力地设法不去下判断,还是无法完全避开。譬如说,我们可能 会这样去描写一个人:
他显然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刮过胡子。他的脸上和手上 都是污垢,他的皮鞋前面已经开了口,他的大衣比他的身 材要小好几号,上面满是干了的泥痕。
这样一段文字虽然没有下任何判断的话,但却包含着一种非常 明显的意思。下面我们来把这段文字与另外一段也是描写这个人的 文字对比一下:
虽然他的脸上长着胡须,好久没有剃过,可是他的眼 晴是清澈的,走起路来笔直地望着前方。他看上去显得很 高,也许是因为衣服在身上绷得太紧,所以更易给人这一 印象。他的左臂下夹着一本书,后面跟着一只小狗。
这第二段文字增加了一些新的细节,又将其他对这人不利的细 节移到不明显的地方,就使我们对同一个人的印象顿时改变了不少。 所以说,我们的文章里就算不容许明显的判断插足,也免不了会有 含蓄的判断钻进来。
既然如此,我们到底还有没有可能写出一个公正的报告呢?回 答是:只要我们使用的是日常语言,就没有达到完全公正的可能; 即使在极客观的科学语言里,有时也会很难办到。**然而,我们只要 能够领悟到某些字词或某些事实会引起何种有利或不利的感觉,那 么,就实用目的而言,我们就能达到足够公正的地步。**这一领悟可 以帮助我们把含蓄的好坏判断进行一番衡量。倘若有人想学这种衡 量的方法,他可以同时写两篇关于同一个题目的纯粹报告文,放在一起对比着念。第一篇文章里可以写一些可能会使读者对这一题目 产生好印象的事实和细节,第二篇文章里可以写一些可能会使读者 对这一题目产生坏印象的材料。例如:
| 好的 | 坏的 |
|---|---|
| 他有一口洁白的牙齿。 | 他的牙齿凹凸不平。 |
|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头发是黄色的,很密。 | 他很少与人正视。 |
|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衬衫。 | 他的衬衫袖子已经磨损了。 |
| 他经常帮太太洗盘子。 | 他在擦盘子时常会打破几个。 |
| 他教区的牧师很是称许他。 | 他常去光顾的商店老板说他每次付账都会拖上几天。 |
同时向两边偏倚
故意挑选材料使读者对所写的题目产生好印象或坏印象这一过 程就叫偏倚。偏倚的文字虽然并不发表显明的判断,但却故意使得 读者无法避免作出某些判断,所以与报告有很大不同。想要写得公 平的作者,可以设法在同一篇文章里同时向好坏两个方面偏倚,并 力求做到双方平衡。下一步练习就是将上面所说的两篇对立的文章 合写成一篇连贯的文字,将两方面的材料都包括进去。
他的牙齿很白,但却不平;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他的 头发是黄色的,很密。他很少直对着人看。他衬衫的袖子 虽然已经磨破,但却很干净。他经常帮太太洗盘子,可也 打破了不少。社会上对他的看法很不一致。他常去光顾的 商店老板说他每次付账总要拖欠几天,不过他教区里的牧 师却很是称许他。
这当然是一个过分简单而且确实不很优美的例子。但是练习写 这种文章,第一个好处就是,它能使人不至于再不知不觉地,从能 看到的事实一下子便跳到判断上去。也就是说,使人不至于从“帮 会”忽然跳到“下流的流氓”。第二个好处是,它能帮助我们理解, 在所有与我们自身利益有密切关系的问题上,例如我们的亲朋好友、 母校、国家、就职单位、自己卖的货物、对手卖的货物等等,我们是很少真心想变得公平的。最后我们还会发现,倘若我们竭力遵照 事实的话,即使我们并不想大公无私,也会写得更加清楚有力,更容易说服人。
在现实和写作中,我经常为了使自己观点站得住脚,去当这个“下流的流氓”。
像这样练习写报告文、偏倚的报告文、向两边偏倚的报告文,几个星期下来,就会增进我们观察事物的能力,并可帮助我们看出别 人的文字里观察事实是否准确。若是我们能够更加敏锐地感觉出事 实与判断、事实与推论之间的不同,那么面对有些人出于自私自的故 意煽动起来的一阵阵狂热的舆论,我们也能变得比较镇定一些。有 些人能够巧妙地运用偏倚的报告方法,使我们几乎没有办法不去得 出可怕的判断和推论。注意到偏倚技术的读者是不会那么容易受人 愚弄的。他知道得很清楚,除此之外,另外可能还有其他有关的事 实,故意没有给提起呢。
发现自己的偏见
可是到了这里,我们必须警告一声。当一家报纸用了我们不喜 欢的态度报道一则新闻,又用我们觉得不公平的方法把我们认为重 要的事实给遗漏了,一个劲地渲染一些不重要的事实时,我们往往免不了会说:“看呀,他们怎么能这样歪曲事实呢?多么下流的手段!”讲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当然是对该报的记者和编辑作了一个 推论。我们假定报社的记者和编辑对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的看法和 我们一样,因而推测那些记者和编辑故意突出强调某某几点,把读者引人歧途。可是,事实是否一定如此呢?置身局外的读者是否能 够判定:一则新闻之所以如此报道,是因为记者和编辑“故意那么 歪曲”,还是因为他们对那些事情本来就是那样看的呢?
需要指出的一点是:**每个人的经验都会先由他按照自己的利益 和背景选择节略一番,因此我们大家(包括报社记者和编辑在内)所 得到的经验都是一开始就是“偏倚”的。**一个拥护民主党、拥护天 主教又极爱看赛马的人,对什么事情重要什么事情不重要的看法,一 定会与一个对这三者恰好都毫无兴趣的人不同。同理,一个住在郊 区别墅的银行家与一个住在城里贫民区的失业者,对什么事情重要 什么事情不重要的看法更是截然不同。所以如果有些报纸在公共问 题上好像常常偏袒大商人,它们倒不一定完全是“敌意”偏心,而 多半是因为在现代大城市里出版的报纸本身就是大企业,它们的老 板自然也就成了大商人,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中总是和别的大商人厮 混在一起。虽然如此,一般最好的报纸往往都会尽最大可能设法将世界上的时局正确地告诉我们,不管他们的老板是不是大商人,因 为办这些报纸的新闻从业人员认为,在所有疑难问题上,他们有责任把各种冲突的看法公正地叙述出来。这种新闻从业人员才是真正 的“报告员”。
那记者的操守和记者背后的利益之间,使得一定程度的公正看法多大几率产出。
下面我们再回到谈作文练习上来。我们之所以要试着“向两方 面偏倚”,重要的并不是希望自己的思想和写作真能做到像天神一般 公正,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而是要发现我们大多数人都是何等拙劣 的“记者”;换句话说,既然我们不能不从自己的观点出发来看这个世界,我们就要明白自己所看到的是多么有限。就像一位哲人说 的,发现自己的偏见是智慧的开端,摆脱自己的偏见是自由的源泉。 我们若是带着偏见就无法做到公正,进而也就无法提供一幅恰切的 地图。
认识你自己
第四章 前后文
外向意义和内向意义
相反,倘若一句话有外向的内容,譬如说,“这间屋子有四米五 长”,争辩就有了结的可能。无论我们对这间屋子的长度有多少种不 同的猜测,只要有人拿出一把卷尺,一切争辩都会打住。因此,内 向意义与外向意义很重要的一点区别就在于:倘若一句话有外向意 义,争论可以有结束,双方也可达成一致看法;**倘若一句话只有内 向意义而没有外向意义,我们就可能而且常常会争论不休。这种争 论的结果只会造成无法调解的冲突。**在个人之间,它们会破坏友谊; 在社会上,它们常会破坏团体,形成水火不容的派别,在国际间, 它们会使紧张的局势更加紧张,以致成为和平解决的障碍。
(人类一旦在对内向意义的理解上出现偏差,往往会在实际生活中造成悲剧性的后果;究其实质,语言本身可能就是悲剧的根源 之一。)
这种争论可以称为“无意义的争论”,因为他们所赖以为据的论 点,是无法搜集到可以感触得到的材料的(更不用说有时简直就是 废话连篇)。读者朋友可以自己找点这类“无意义的争论”的例子! 就连上面举过的那个小天使的例子,虽然我们既不想否认也不想证 明小天使的存在,却也可能会引起有些人的反感!倘若我们从神学、 政治学、法学、经济学、文学批评和其他平常很少有人注意到把有 意义和无意义的材料分隔清楚的学问里选择例子的话,结果会引起 ,怎样一番争执,读者朋友自己一定能够想象得到。
他们为一个看不见的国王肝脑涂地的劳作。
第五章 有助于社会团结的语言
我们在社交场合中的会话也大都属于前象征的性质。警如说,在 茶话会和宴会上,大家都一定得谈话一一谈什么都行:天气真不赖、 足球队踢得真臭、女明星褒曼最近主演的影片真棒这种会话都 有一个特点:除了极要好朋友间的密谈,一般对这些题目所发表的 意见,从交换知识的观点来看,多半毫无价值,不值一谈。可是在 那种场合下,一言不发是会被视为失礼的。一般招呼和送别时的客 套话一一“早安!”“今儿天真好。”“府上近来可好?”“今天能看 到你真是高兴。”“下次进城请务必来玩。”一都是社交礼节上所认 为必需的,不管你心里是不是这样想,不说就是你的错。我们每天 都会遇到无数场合,不能不说几句话,不然就是没礼貌。每一个交 际场合都有它自已的谈话方式:有些场合要高谈阔论,有些场合要 细言密语,有些场合要俏皮取笑。从这些社交习惯上我们可以定出一个普遍原则:打破沉默本身就是说话的一个重要功用。我们生活 在社会上,绝对不可能一直要等到“有事情讲”方才开口说话。
这种前象征的“为说话而说话”是一种活动方式,就像野兽的叫 喊一样,我们大家聚在一起随便胡扯一番,就有可能结为朋友。虽 然大家讲的话似乎是在传递信息(“昨晚国安队又赢了”),不过这种 谈话的自的可不是为了沟通知识,而是为了建立交情。人和人之间 有许多种建立交情的方法,比如,一起吃饭、一同游戏、一块工作 等。但在这些集体活动的方法中,要数一同谈话最容易做到。在这 类社交性的会话里,最重要的因素是大家一起讲话,至于谈些什么 则并不重要。
因此,在选择会谈题材时,大家往往无形中都会遵循一个原则。 既然这种谈话的目的是为了建立交情,我们就会小心翼翼地选择有 可能立刻得到对方同意的题目。警如说,现在有两个不认识的人碰 到了一起,大家想要攀谈一番,或是觉得非得说上几句话不可,试 想一想他们可能会说些什么
你说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对方感到舒服、安全,并愿意对你点头。这不是虚伪,这是人类社会的润滑油。进一步,给对方想要的,促成合作: 碰到傻子(李逵),就用傻瓜脚本(夸奖+给肉)。 碰到傲娇(武松),就用英雄脚本(尊重+共情)。 碰到精明人(柴进),就用君子脚本(不谈利+提供情绪价值)。
实际上,我们若是从客观立场去观察这种语言现象就会注意到, 在这些仪式上,不管念出来的词句有什么意思,我们总是很少会想 到它们。例如,我们大多数人都是机械地背诵主祷文,或者机械地 唱着自己的国歌,而从来不去多想这里面的字句。从小时候尚未理 解这些字句时起,我们就已学会背诵这一套套的词句。日后我们中 的许多人仍在继续不断乃至终生念着这些词句,也不问它们的内容 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是只有肤浅的人士才会小看这些事,轻描淡写 地说上一句“它们不过表明人类何等愚蠢”就算了事。我们决不能 把这种词句看作“没有意义”,因为它们确实能够感动我们。一个刚 刚走出教堂的人,对于适才听到的证道,内容如何,可能已记不清, 可是心里却仍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认为自已做了一场礼拜后,多 少得到了一点“好处”。
这些仪式性词句(ritualutterances)到底给了我们什么“好处” 呢?它们的好处就是“重新加强我们的社会团结”:一个基督徒觉得有助于社会团结的语言 和别的基督徒更加亲近,一个美国人觉得自己更是一个美国人,一 个法国人觉得自已更是一个法国人。正是靠着大家对一套套固定的 言辞刺激有了共同反应,人类社会才得以维持完整,不致崩溃。
不知道语言的前象征用法这一现象,在受过教育的人中出现较 多,在没有受过教育而常凭直觉去感受这些事物的人中反倒出现较 少。许多受过教育的人士在茶话会或欢迎会上,一听到一般客人谈 论琐碎的小事,就断定除了他们自己,别人都是傻子。他们可能看 到别人做完礼拜回来常常记不清证道的内容,就断定所有上教堂的 人不是傻瓜就是伪君子。每逢听过一篇政治演讲,他们可能会觉得 奇怪:“怎么会有人相信这派胡言乱语?”有时甚至因此断定,一般 人既然如此愚蠢,民主政治一定没有实施的可能。根据这些印象就 得出许多丧气的结论,说我们的朋友和邻居如何愚蠢、如何虚伪, 对我们的朋友和邻居来说实在是很不公平,因为这些结论往往是由于把象征语言的标准应用到部分或全部前象征语言现象上而产生 出来的。
在演唱会上试图分析唱功好坏,却忽略了旋律已经让歌迷热泪盈眶。情感的通路比理性的通路更快更直接。
第六章 语言的双重任务
关于禁忌的话
有些字的情感性含义,往往会在实际应用时成为这些字本身的 障碍,有时简直是极严重的障碍。譬如说,有些国家的上等社会阶层 认为说“吃”字不够礼貌,对这个字都避而不用。很多人不说“吃 饭”,而是说“用饭”“用膳”“就餐”。“钱”这个字的情形也是一样。 直接问人一个月挣多少钱是一件很没礼貌的事情,除非是公事调查。 没钱的人常说自己“阮囊羞涩”,别人“手头宽裕”。送账单向人要 债,也只肯提“尊账”“前欠”“所缺之款,务请早日汇寄赐下”等 等,不用“钱”字,虽然送账单的目的全是为了要钱。人们在饭店或 电影院,问那里的服务生“休息室”或“洗手间”在哪儿,可是很 少有人会真为休息或洗手而去。“那么你去那里做什么呢?”你若是 追问一位绅士先生或太太小姐,他们可能会立马变得满脸通红。
为什么有些字词会有那么强有力的情感性含义,有些字词虽然 说明性含义相同,情感性含义却要弱得多?这是一件很难完全解释 清楚的事情。有些平常不许说的话,特别是与宗教有关的话,显然是 起源于我们从前相信语言有魔力这一心理。以前中国乡下的许多老 太太们不许人用“土地”“灶神”“雷公”发誓赌咒,她们认为那样 做会亵渎神明。但是,我们别的禁忌之言并不完全和迷信有关。有些 心理学家认为,我们之所以不许人用有关生理或性的“脏”字,可 能是因为我们内心里虽都存有某种情感,私下却感到惭愧,甚至对 自己都不愿承认,因此我们才会恼恨那些会使我们想到那种感情的话和说那种话的人。这一解释恰可证实一个相当普遍的看法,也就 是说,有些“热衷道德”的人之所以会竭力反对“”“下流”的 书籍和电影,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内心特别纯洁,而是因为他们的心 理特别病态。
吃喝拉撒让人从“文明高地”跌落回“动物本能”。相互“问候家人时”,能从词语映射到具体场景情感的人,容易破防。
种族和语言
我们上面已经说过,每个字的意义都是因人而异,因前后文而 不同。美国俗语里有两个词:“夹泊”和“尼格”;通常虽不免会带 有一点侮辱的性质,可是有时却也只是平常的名词,毫无轻蔑之意。 在有些社会阶级和地区里,有些人只知道“夹泊”叫日本人,不知 道另外还有别的叫法;在另一些地区,有些人只知道“尼格”,不知 道还有别的名词可以称呼黑人。有些人因为不知道不同阶级和地区 的人对一个字会有不同用法,以至于无端地生出许多烦恼。凡是相 信字词本身就包含一定意思的人,往往无法理解一个字可以有各种 不同的用法这一简单道理。譬如说,作者认识一位日本婆婆,她以 前住在加州,在加州“夹泊”一词往往含有侮辱之意;现在她搬到 了芝加哥,在芝加哥“夹泊”往往只是指日本人,并没有别的意思, 可是她每次听到这个词都会感到深受侮辱,连在报上称赞日本人的 新闻标题里看到这个词都会忍不住生气。
在这些有关种族、宗教、不同的政治和经济见解,以及其他争 论纷坛的问题上所用的语言中,另外还有一个有趣的事实值得记载 下来。读者朋友想必都知道,有些自命不凡的人相信“做人应该坦 白”“直言无忌”。所谓“直言无忌”(用“直言”这个名词的人,本 身就已犯了第二章中所说的对“正确的名词”的迷信),通常是指用 一个有着最坏、最不愉快的含义的名词去称呼某人或某物。作者常 常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人能够做了这样一件卑鄙的事情还自觉坦率 到处标榜自己?为了使得思路清晰,我们有时不能不开禁,用些平 时“禁忌”说的字词,但在多数情况下,“直言无忌”只是给了我们 一个方便的机会,使我们又能回到已被文明社会摒弃的旧的价值标 准和行为规范上去。
有时候直言应该打破虚伪,过度文明显得太过虚伪。把“穷人”改为“经济弱势群体”,是在粉饰太平。
第七章 控制社会语言
这些伴随指示性语言而来的活动,以及指示性语言中的情感性 成分,有一个共同特征,那就是,它们能在人们的记忆里留下深刻 印象。任何一种从感官得来的印象:从人会礼或庆祝晋升为武士的 典礼上所受的痛楚,到场面宏大的音乐表演、别具特色的锦绣衣冠、 富丽堂皇的环境等种种乐趣,都可能会在人的心里时时浮起,抹灭 不去。任何一种感情,从害怕上苍责罚到成为大家关注的中心那种 得意洋洋的感觉,都可能会被激发出来。使用这些方法的目的,就 是要使和社会订立契约的那个人一一那个为尚未存在的地域先画好 了地图的人一永远不会忘记他该设法使那一地域能够真正存在。
由于这些理由,婚姻、受洗礼、总统就任、牧师就圣职、英雄 受勋等,往往成为一个人终生难忘的大事。即使当事人后来没能实 现当初宣誓的诺言,他也会永远无法忘记他应该那样做。当然,我 们大家都会接触到这种仪式的指示,并会对其产生反应。这些能使 我们产生反应的词句,表现出深藏在我们内心里的宗教信仰、爱国 信仰、社会信仰、职业信仰、政治信仰,比我们放在口袋里的身份证、社员证和戴在衣襟上的徽章还要清楚。一个直到成年以后才改 变宗教信仰的人,每逢看到他幼年时熟悉的仪式,往往会感到有一 种冲动,想要重新回到他早年的信仰里去。人类之所以能够运用语 言去影响未来、互相控制对方的行为,靠的就是这种方法。
但是我们也应该注意,我们的许多社会指示,以及伴随它们而来 的仪式,早已变得陈旧不合时宜,而且那些仪式对一个成年人的心 智来说,似乎不免有些轻视侮辱的意味。有些仪式起源很早,那时 一般人不被好好地侗吓一下便不肯规规矩矩地行动。对已经有了社 会责任心的现代人士来说,这种仪式早就不再需要。例如,一对成 熟而有责任心的男女,也许会只在市政府里花费五分钟时间举行一 个很简单的婚礼。可是,他们的婚姻却可能会比一对未成熟的男女 举行隆重仪式浪费无数金钱和时间所结成的婚姻来得成功。虽然一 般社会指示的效果显然是以接受这些指示的人们是否心甘情愿、心 理是否成熟、智慧程度高低而定,但是很多人仍然抱有一种依赖礼 仪本身效果的倾向。这种倾向的起因当然是由于我们仍旧不免相信 语言有魔力,认为我们只要把某些词句按照固定方式一遍又一遍地讲下去,就可以对未来产生一种力量,使未来的事件一定能以我们 讲的方式出现。我们在新年里要说“吉利话”“讨口彩”就是这种迷 信的表现之一。还有许多学校,它们不是给学生更多时间和机会去 研读民主真正的意义和实践民主的方法,而是一味强调升国旗仪式 或叫学生天天唱国歌,这样下去,很可能会使“民主”一词在学生 眼里变成一个毫无内容的空洞名词。
比起仪式带来的社会性指示,通过婚礼是否宏大,现场是否感人的盛大演出,依赖仪式本身带来的效果。更应该思考:是否能履行契约,当对方突然重病破产,我是否能不离不弃。作为合法性伴侣,是否能承担自己应尽的责任。
学校升国旗唱国歌,不干点实际民主行为,在培养犬儒主义者。
第八章 传达感情的语言
有些人从来不问别人对他讲了些什么话,因为他们只对语言的 声音给他们带来的那种温柔感觉感兴趣。就像猫狗喜欢有人抚摸它 们的毛一样,也有些人喜欢每隔上一段时间,就有人用语言去抚慰 他们一番,这是一种最简单的满足感官的方式。像这样的听众为数 颇多。所以在政界、舞台、广播、电视、讲堂和教堂里,因为知识不够而不能成功的情形是很少有的。
大up主或大v,可能知识没多么硬核,但是情感按摩能力一流。
那么对主流的名著,是否也存在简单充满情绪按摩。
以前阅读名著时,是在寻求挑战,还是在寻求被抚摸呢?
艺术是一种秩序
在第八章里,我们曾以小说为例,谈到文学作品中各个枝节和 人物间相互的关系一也就是说,将经验安排成一种有意义的秩序, 使一篇小说读起来与一篇杂乱无章的叙事文不同。在称呼一篇叙事 文为“小说”“艺术作品”之前,无论我们能不能“生活在故事中” 把自已想象成里面的角色,我们都一定先要能放心知道,故事中的情 节是依照某种次序安排的。即使我们不喜欢那个故事,只要能够找到 一个虽然有些复杂但却可以清楚地看得出来而且很有趣的秩序,我 们就可以说“这篇小说的结构非常好”。事实上,一个故事的内部次 序和各部分相互间适切的关系,有时候给人的印象是如此之深,以 至于我们即使不同情它所描写的故事或人物,也一样会欣赏它。为什么几乎只需要艺术本身,就能引起人们的兴趣呢?
作者认为,假如这个问题可以找到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必须到 人类的象征过程和人类的神经系统能够不断地替符号制造符号进而 替符号的符号制造符号.这一事实里去找寻。这一事实,第二章 里已经讲过,第十章还会进一步讨论,这里我们要给它一种特别的 用法,以便帮助我们了解文学的功用。
大家都想把世界组织成一个有秩序的、可以理解的符号系统。每个人的经验造成了彼此的符号系统不同。
我们上面已经看到,动物们生存在外向世界里,谈不到什么象 征世界。实际事物怎样影响它们的生活,它们就依照那种次序生活, 此外就谈不到别的次序。可是人类不但在外向阶层生活,还会在象 征阶层上用语言或者(倘若他们是画家、音乐家、舞蹈家的话)非 语言的符号对自己讨论自己的生活。一个人并不是只要能有外向生 活就可以满足,他往往忍不住要自言自语,谈论他所看到、听到和 做过的事情。
然而,我们一谈到人生经验的资料,就会发现它们充满矛盾。张 太太爱她的孩子,可是由于溺爱他们,反而把他们给宠坏了。中国 乡下有许多农夫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在克已处世之道上却似乎比大 城市里受过教育的人都要聪明。人人都说做恶事必有恶报,可是有时 坏人却会事事顺利飞黄腾达。一个天性是学者和诗人的青年,会由于 政治原因而觉得非要去掉某某人或某某阶级不可。一个结婚二十年 对丈夫非常忠实的太太,会表面上看来无缘无故地遗弃了她的丈夫。 一个从来做不出好事的人,到了危急关头却忽然会勇敢万分一一我 们在生活中会不时遇到无数这样的矛盾。所以我们谈论自己经验的话语,也多半是毫无次序,毫无联系;不但不连贯,而且很难加以利用。
对于感觉到这些矛盾的人来说,我们谈论生活经验的话语缺少 秩序这件事本身就是激荡情绪的一个来源。这种矛盾并不能够给予 我们任何行为上的指导,因此它们只会使我们犹疑不决,无所适从。 除非我们对着自己谈论自己的话语,将“一切凑合起来”,使得它们 看起来不再像是“没有意思”的样子,这些不安的情绪是无法稳定 下来的。宗教、哲学、科学和艺术用的方法固然不同,却同样是根 据了谈论自己的话语,谈论关于谈论自己的话语…的方式,来解 决由于我们经验资料有矛盾而产生的激荡情绪,一直到为这些资料 建立起一种秩序为止。
谈论事物,谈论谈论,谈论谈论谈论。。。。。。这就是我们后面将要 提起的各种不同抽象阶层的谈论。我们所谓的“了解”,事实上就是 要使世界给我们的印象能有一种秩序。当我们说一个科学家“了解” 某样东西时,也就是说,他已将其在客观的、描述的、推理性重些 的抽象阶层上观察所得的结果,整理出一个可以应用的系统,归纳 出几条有力的原则,使各个抽象阶层相互间都能发生联系。当我们 说一位伟大的宗教领袖或哲学家“理解”人生时,也就是说,他已 把他的观察所得整理成一套见解,用非常普通而有力的指示表现了 出来。当我们称一位小说家“了解”任何一部分或全部人类的生活 时,也就是说,他已把他在许多不同抽象阶层上观察所得的结果一 特殊的、具体的、普通的、普遍的一按次序整理起来。(“抽象阶层”一词在第十章里有更加充分的解释。)但是,一个小说家不会用 由非常抽象的结论形成的科学、伦理或哲学系统来描写他个人看到 的秩序,而是会用富于描写意味的报告情感的语言,使读者可以得 到一套象征性体验,设身处地,产生同情。在任何一位胜任的小说 家的作品里,这些象征性体验都会被组织起来,排列成一套协调的 态度一一轻蔑,怜,颂赞别人英勇,同情受压迫者,或是失望的、 无能为力的感觉,具体如何随其当时情绪而定。
人的神经系统倾向于模式识别,因果逻辑。其中哲学家抽象概念结构,价值原则。科学家抽象现象逻辑。文学抽象情感体验。但是,如果世界本质是无序的混乱的,这些构建起来的概念只是符号的符号。
从读者的观点来看,语言具有社会性这一事实又成了一个主要 的中心原则。作家借助语言将其经验和态度整理出来,从而在读者心 中产生作用,使读者也能把其个人经验和态度略事整顿。经过这番 整顿,读者的内心也就可以变得略微整齐些。这就是艺术的目的。
第二编 语言和思想
第十章 我们是怎么样得到知识的
抽象化过程
因此,我们经验里的“物体”并不是“东西本身”,而是我们的 神经系统(虽然缺点很多)与神经系统以外的东西互相起的作用。阿 花是独一无二的一一宇宙中没有另外一样东西和它在各个方面都完 全一样。可是我们的神经系统却会自动地抽出(或抽取)它和别的 在大小、功能、习性上类似的动物之间种种相像之处,而把它归于 “母牛”一类。
所以,当我们说“阿花是母牛”的时候,我们只注意到这个处 在变动中的阿花与别的母牛的相似之处,而忽视了它们之间的差别。 不但如此,我们又跳过了很大的一段,从那个活动的、瞬息万变的、 在电子学与化学和神经学上来讲都是变动不息的阿花,直接跳到一 个比较静止的“概念”“观念”或“母牛”这个名词。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传习录》
停止在某些抽象阶层上
美国爱荷华州立大学已经过世的温德尔·约翰逊教授写过一本 书,叫《无所适从的人》(PeopleinQuandaries)。书中论及一种他 叫做“停滞在某些抽象阶层上”的现象。有些人似乎会永远或多或 少地停滞在某种固定的抽象阶层上一一有些停在高的阶层上,有些 停在低的阶层上。譬如说,有些人老是停滞在“低的抽象阶层”上。
我们可能都知道,有些人似乎能够不断地讲来讲去,而 永远得不出一个非常普遍的结论。例如,有些聊天的人,讲 来讲去都是“他说”“我说”“她说”“我说”“他说”,最后 归结到“总之,我就是对他那么讲的”。许多学生假期出行 写给亲朋好友的书信往往也都属于这类文字,里面充满了 我看到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离开、吃了什么 东西、价钱如何、睡的床是软是硬等种种琐事。
有几种精神病人的“抽象化过程受到阻碍”(约翰逊之语),同 样患着不能升到高抽象阶层的毛病。他们会把无关紧要的小事一件 件讲个不停,却从来不会把它们聚到一起,得出一个结论,使那些 事实能有一种意义。
还有一些人说的话老是停留在较高的抽象阶层上,和比较低的 阶层很少甚至完全不发生接触。这种人的语言老是虚无缥缈,不着 边际。约翰逊说得好:
含糊、暖昧,甚至完全没有意思,是它的特征。只要 把各种流行的通告小册子和不花钱得来的《新思想》杂志 等留存起来,我们就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聚起一大堆材料用 来作为例子。图书馆里的图书、报摊上的杂志、广播和电 视节目中当然还有更多的材料。日常谈话、教室里的讲词、 政治演讲、毕业训词,以及各种座谈会、讨论会等,为这 种脱了的语言提供了另外一个丰富的泉源。
老是停滞在较高的抽象阶层上也会使人心理不正常,因为倘若 我们只管乱画地图而不问实际地形如何,就会不可避免地引发妄想。 但是,我们无论是停留在高的阶层或低的阶层上,结果都会是同样 无趣:
想起了那天晚上河边聊天,我说低阶人活得真实。
低阶可能害怕抽象带来的不确定性或情感痛苦。用琐碎细节“淹没”自己,避免面对深层情绪、失败或意义问题。 高阶可能通过理智化升华过度。用抽象概念把真实痛苦、责任、失败减轻。
显然,有趣的谈话和写作,以及清晰的思想和随之而来的和谐 心境,都需要高级抽象阶层与低级抽象阶层、语言与现实不停地互 相发挥作用。这种相互作用在科学上时时都在进行:假设与观察所 得、预计与事实结果需要不断地进行核对。(不过想必大家都有所体 会,某些科技刊物上刊登的科学文章,有时也会僵化抽象得吓死人, 让人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即便如此,这些文章的内容仍能得 到验证,要不也就算不上科学。)
好小说家和诗人的作品也能体现出这种高级抽象阶层与低级抽 象阶层之间经常不断的相互作用。一篇“意味深长”的小说或诗歌, 在帮助读者了解人生的某一点上有着极高的普遍性效用,只是作家 能用他观察描写实际社会情况和心理的能力使他的结论十分有力地 打人读者心坎,使他们信服。
想起最近看的《十三邀》姚明期。
姚明漫不经心,蜻蜓点水:
一路高接高送,没有自我; 走得太顺,忽略人情世故; 光芒太盛,没有自由。
结尾悉尼奥运会开幕照片,“我心想我个儿高,好找,但找了半小时没找到我自己。”
巨人的题眼原来是渺小。
第十一章 捕风捉影
抽象阶层之混乱
思维》(HowNativesThink)一书里,列维-布留尔(LucienLevyBruhl)说,原始人的逻辑确实是遵照这样一条原则推演出来的。那个 动物使我们害怕,那个字也使我们害怕,因此那个动物和那个字就 是“一样的”东西一哪怕事实上并不一定一样,两者之间也免不 了会有“神秘的关系”。列维-布留尔所谓“神秘的关系”,就是我们 在第二章里讨论许多人对语言所抱有的天真的看法时曾经提起过的 所谓“必然的关系”,正是因为抱有这种天真的想法,我们才会认为 语言有“魔力”,进而定出许多“可怕的字”“禁字”“不能说的字”, 把那些字当成真个享有它们所代表事物的特性。在实际生活中,我们 几乎每天都能碰到这种情形。许多人一听到别人是上海人(或河南 人),就会立刻产生一种反应:“假如他是上海人(或河南人),他一 定是好(坏)人。”事实上,我们凭想象或传闻得来的对上海人(或 河南人)的印象,可能和我们现在亲眼看见的这个真正上海人(或 河南人)毫无关系。你想象中的上海人(或河南人)开通阔绰,他倒可能十分守旧节省;你以为他狡猾不可靠,他倒也许忠厚诚实, 循规蹈矩。你若是硬把他当成你心目中的“上海人(或河南人)”看 待,也许就会失去一个很好的朋友,或是得罪一个很好的帮手或主 顾。在现代社会里生活的人,必须能够亲自观察,了解现实,不要 被从过去的印象或人言得来的“先入之见”迷住了心,将概念与现 实混淆不清,引起许多不必要的误解。
好多人喜欢问别人哪里的,来迅速给别人打标签。
倘若我们对抽象化现象如此麻木,我们脑子里代表现实的图画 便会成为一幅完全表示不出任何真实“地域”的“地图”,而变为一 个虚构的世界。在这个虚无缥缈之乡里,所有的“上海人(或河南 人)”都是靠不住的;所有的“资本家”都是吃得肥头大耳的专制魔 王,抽着昂贵的雪茄烟,对工会采取咬牙切齿的敌对态度。在这个 世界里,所有的蛇都是有毒的;所有不肯听话的汽车,只要一拳打 中它的要害,就会乖乖地照规矩走了;所有说话有外国口音的陌生 人都是敌国的特务。有些人在这种虚构的世界里住得太久,最后便 被关到疯人院里去了。可是,不消说,现在还有许多这样的人依然 自由自在。 我觉得没有自己的立场观点,觉得别人说的都有道理
和地图僵化的人相比,我的地图太软。
一方面的原因是可以接受多种不同的声音,兼容性强。另一方面是不想起冲突,或者说害怕被别人看到不一样的我。感觉是小时候表达不同意见被骂,学会了“隐藏真实自我”来维持关系。
以后努力表达不同的声音,不是为了刺破别人的气球,而是为了帮大家把地图补得更完整。
第十二章 分类
第十三章 二元价值观点和多元价值观点
那名学生说:“受过大学教育的人知道得多些,看人也 看得准些。”我就问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大学教育不 但能给予我们平常所谓的知识,还能给予我们平常所谓的 “聪明智慧’呢?”他说:“你要那么讲的话,那进大学就 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了。” 弗朗西斯·奇泽姆(FrancisChisholm)
大学教育提供的是一种特定的符号处理能力(知识),而不是处理现实生活的能力(智慧)。
在“不论任何问题我们都必须听取双方理由”这句话里,包含 着一个往往没有人深究的臆断,那就是“每个问题都可分为两个方 面”。我们在思考问题时常有一种把不同的人事物加以对比的倾向, 觉得不“好”的就一定是“坏”的,不“坏”的就一定是“好”的。 当我们感到兴奋或暴怒时,这些感觉会变得更加强烈。比如在战争 期间,大家往往会觉得,不是“百分之百爱国”的人一定是一个潜藏 的“外国特务”。小孩子也会表现出这种倾向。当有人教他们历史的 时候,他们第一件要知道的事情便是:“这个皇帝是好人还是坏人?” 在给头脑幼稚的人阅读的通俗文学和电影剧本里,一方面总是为人 欢呼的英雄,另一方面则是被人唾弃的坏蛋。一般比较常见的政治 思想也都是这样:一方面是“民主”,另一方面就是“极权”;一方 面是“无产阶级思想”,另一方面就是“资产阶级思想”。这一只用 两种价值(正负、好坏、冷热、爱恨)来观察一切事物的趋向,就 叫二元价值观点。
大脑降低思考成本,消除不确定性。
国家希望降低民众认知,提高操控效率
科技厂商希望制造焦虑,促进消费
再有,在我们作战的时候,我们也会觉得只有接受二元价值观 点这一条路可走。在一刹那间,除了我们自已和对手,世界上别的 一切都不存在。明天的宴会,美丽的风景,关切的旁观者…..所有 这一切统统都被我们抛在脑后。所以我们在战争期间会把全部精神 都贯注上去:肌肉紧张,心跳加速,血管暴涨,危险临头的感觉使 得血液里的化学成分起了变化。在这种非常兴奋的情况下,二元价 值观点不但会引起许多心理作用,还会引起同样多的生理作用,因 此可以算作战斗时不可少的伙伴。
许多善战的原始民族,一辈子都要和风雨、敌人、野兽或者他们 认为是附在自然事物里的恶魔战斗。对他们来说,二元价值观点似 乎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看法。在这种社会里,人生里的每一桩行动 都会受到宗教仪式的严格限制,不是被认为必需的,就是被认为禁 忌的。文化人类学家研究发现,有几种原始人的生活简直没有多少 自由可言,因为他们人生中的每一件琐事都受到严格限制,不是好 的,就是坏的。譬如说,狩猎和捉鱼时必须使用固定方法,遵守固 定格式,才能成功;不能在别人的影子里行走,在体子里搅拌东西 时必须自右向左,不能自左向右,叫人时不能喊名字,不然可能会 被恶鬼听见;飞过村庄上空的鸟类不代表“好运”就代表“厄运”。从这种观点来看,没有一样东西是没有意思的或是偶然发生的,因 为他们看到的所有东西,凡是能够引起他们的注意,就必须属于两 种价值之一。
这种思想有问题的地方当然在于,它除了用“善魔法”和“恶魔 法”等名词,也就没有别的方法去估量任何新的经验、过程或事物 的价值。任何与习惯不合的行动都会遭人冷眼,因为它们没有前例, 所以是“恶魔法”。由于这一缘故,许多原始民族的文明显然处于停 滞状态。几乎每一代都会丝毫不差地抄袭上一代的生活方式,从而 变成所谓的“落后民族”。他们的语言里没有可以进步到新的评价方 法的工具,因为他们观察所有事物都是从两组不同的价值着眼。
政治上的二元价值观点
幸好大多数投票者都把这种针锋相对、互相对骂的情形(尤其 是发生在总统选举期间)当成“不可避免的一部分”,所以它似乎并 不一定总是会带来不好的结果;一方面夸张,另一方面也夸张,结 果就有一部分夸张给抵消掉了。然而,投票者中仍然有一部分,包 括受过教育的人在内,对这种二元价值观点信以为真。就是这些人 和持有这种观点的报纸,才会把自己的对手描述成民族的敌人而不 是对国家利益看法不同的美国同胞。
然而,大体来讲,在一个两党制的政府里,政治上的二元价值 观点很难维持长久。因为不竞选的时候两个政党还得通力合作,因 此必须假设对方的人并不完全是魔鬼化身,同时两党政体下的民众 也能看到许多事实,证明共和党对民主党政权悲观的预测,以及民 主党对共和党政权同样悲观的预测,都是从未完全兑现过。而且民 众不但可以批评行政当局,还有反对党竭力鼓励他们这样去做,因 此,大多数民众从来都不会真正相信有一党“完全是好的”,另外一 党则“完全是坏的”。
但若一个政党觉得自已完全是对的,除它之外,任何一个政党 都没有理由存在,当这样的一个政党掌握了政权时,反对党立刻便 会被禁止发言。在这种情形下,那一政党便会宣布它的哲学是全国 法定的哲学,它的利益是全民族的利益。德国国家社会党曾经说过: “任何与国家社会党为敌的人都是德国的敌人。”即使你非常拥护德 国,只要你在什么事对德国最有利这一点上与国家国家社会党人的意见不一致,你就会被拉出去清算。在一党专政下,以最原始形态出现 的二元价值观点便会成为一国法定的思想。
希特勒给他的政治制度找到了两个主要名词:“雅利安”,代表 一切好的东西;“非雅利安”(或“犹太”),代表一切坏的东西。找 好名词之后,他和他的宣传部门便开始有系统地让宣传工具转动起 来,把这些名词强加到几乎所有他们想得到的事物上去。纳粹的广 播、报纸和刊物里经常直白地出现这种二元价值观点:
凡是有关本党与国家生存之事件,一概不许有人讨论。 胆敢质疑国家社会主义思想是否正确者,均作叛国论。
国家社会党图林根总督绍克尔(HerrSauckel), 1923年1月20日
谁要是不用“希特勒万岁”招呼别人,或者只是偶然 为之而且很不情愿,谁就是领袖的敌人,或者是一个可耻 的叛徒……·德国人民唯一的招呼就是“希特勒万岁”。谁要 是不用这一招呼,谁就不是德国民族集团的一分子。
萨克森省劳动阵线领袖,1937年12月5日
在纳粹史上也可以显明地看出二元价值观点与战斗之间的关 系。希特勒一掌握政权就告诉德国人民,他们“周围都是敌人”。第 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很久以前他就在号召德国人民采取各种行动,就 像战争已经在进行一样。不分男女老幼,每个人都要被迫参加各种 “战时”工作。为了在真的战事爆发前人民的战斗意识不至于因为没 有具体的敌人而渐次消沉,他让德国人在国内经常与“内部敌人”战 斗,所谓“内部敌人”主要就是犹太人和其他纳粹党碰巧不喜欢的 人。教育也变成一种显然是以战争为目标的东西。
美国军队听总统的,但总统必须在宪法框架内行动,而宪法把军队的“钱、人、合法性”分散给了国会和司法。
中国虽然大跃进使毛被迫退居二线,但是利用个人崇拜和军队,使刘邓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多元价值观点
然而,我们上面已经讲过,从根本上来说,二元价值观点建立 在一种单一的欲望之上。可是现今人类有着多种多样的欲望,他们 要吃饭、睡觉、交友、出书、卖房、造桥、听歌、维护和平、战胜 疾病。这些欲望中有的比较强些,有的比较弱些。因此,人生中便 不断会发生把一组欲望与另一组欲望进行衡量进而从中作出选择的 问题:“我想要这笔钱,但我觉得我更想要那辆车。
如果承认多种欲望同时有效,就必须排序、妥协、权衡,这会带来不确定性、焦虑、内疚、认知失调。
二元价值观点和修辞学
我们虽然已经说了许多话,推举多元价值观点和无穷多元价值 观点,可是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忽略,在表达感情时,我们不可能 完全避免二元价值观点,因为它有深切的“感情”真理在内。因此, 我们在表现强烈的感情,特别是在那些请人同情、怜或援助的言 辞中,总爱使用二元价值观点:“扑灭肺痨病”“消灭贫民区,建设 ××市”“反对贪污,拥护改革”,语气越是激昂,所有事物便越加 清清楚楚地排列为“好的”和“坏的”两类。
因此,二元价值观点差不多总是以表现情感(即说话和写作中 的情感性成分)的姿态出现。想要在没有强烈对比的情况下表现出 强有力的感情,或者使冷漠的听众产生兴趣,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做 到的事情,因此,每一个想要推动一项运动的人,总是会在其文章 中的某些地方流露出二元价值观点的痕迹。然而,我们同时也会发 觉,在任何一篇文章里,倘若作者想要认真地说明他心目中的真理, 其二元价值观点总是有限度的。就像上面解释的那样,作者有时会 进一步详细说明,好为什么好,坏为什么坏,有时作者还会另外作 出一番解释,指出可以用什么样的多元价值观点去研究这些问题。
总之,我们可以把二元价值观点比喻成一把桨。在原始的航行 方法中,它能同时用来启动和转向。在当今的文明生活中,二元价 值观点可能仍是一种启动工具,因为它有传达感情的力量,能够引 起人们的兴趣;然而,把我们载到目的地的转向工具却是多元价值 观点或无穷多元价值观点。
观点和逻辑
逻辑是一套使说话时前后一致的规则。当我们“合乎逻辑”时, 我们说的话就是前后一致的。它们也许是正确的地图,代表真的“地 域”,也许不是;但是,它们究竟是否如此,并不属于逻辑范围。逻 辑是讨论语言的语言,并不是讨论事物或事件的语言。两升石弹子加 两升牛奶并不会变成四升的混合物,但是这一事实并不影响“二加 二等于四”这个公式的“真实性”,因为这句话只不过是说“四”是 “二加二的总和”的名字。对于“二加二等于四”这样一个公式,我 们可以问一个二元价值问题:“它是对的还是错的?”意思就是说, 它是不是与我们系统中其他的部分相吻合?要是接受了它,我们能 不能说得通,而不至于最后自相矛盾呢?在用作一套建立推论的规 则时,二元价值逻辑是从语言的混沌中创造秩序的可能工具之一,对 大多数数学家来说自然是不可少的。
逻辑是讨论语言的语言,并不是讨论事物或事件的语言。
量子力学中,波函数给出的是概率密度:中子在某个位置出现的概率是连续值
许多人都盲目地相信逻辑能够减少人类间的不少误解。虽然根 据共同的经验我们都知道,常爱夸自己的话语合乎逻辑的人,往往 也是我们认识的人中最难相处的人。只有像在数学里或科学这种学 问里,大家对于语言所代表的事物都已经有了先决的、严谨的协议, 用逻辑得出的结论才会得到大家同意。但在我们的朋友、事业上来 往的人和偶然相识的人之间一有的是天主教徒,有的是基督教徒, 有的是科学家,有的是神秘主义的感情用事者,有的是运动迷,有 的除了赚钱别的什么都不感兴趣一一大家只有极其模糊的语言上的 协议存在。因此,虽然我们自已往往并不觉得,但是在平常的会话 里,我们经常都是一边在和别人谈论,一边也在学习他们用的字词。 一般聪明而机敏的人都是这样做的。
我在想自己的话语比其他人更合乎逻辑时,反而让自己陷入偏见。
要让对话有成果,第一步不是证明自己对,而是搞清楚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第十四章 一团糟
(黑猩猩约西发言道:)“不管你们人类把事物叫做什 么名字,我们黑猩猩还是照样享受生活。但对人来说事情 可就不同了你们这些不关在笼子里的灵长类动物把事 物起了名字后就会一生都受它们影响。你们看不清楚事情, 因为你们在自已与现实世界之间竖起了一道语言屏障。” 罗斯·海斯伯格(RossHeisberg)
一个人生下来就完全没有任何语言(既不会说,也不会手语,甚至没有内心的符号系统)
1. 只有“当下”,没有“时间感”
语言赋予了人类时空观念。
- 有语言的人: 我们有“昨天”、“明天”、“明年”、“如果”这些词。我们能活在记忆里,也能活在对未来的焦虑或规划中。
- 无语言的人(Example: Ildefonso):
- 有一个著名的案例叫做Ildefonso(一位27岁才学会手语的先天聋哑人)。在他学会语言之前,他描述自己的世界是**“黑暗的寂静”**。
- 这种“寂静”不是听觉上的,而是思维上的。 他不知道自己几岁,不知道父母是谁(只知道那是给饭吃的人),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
- 只有“现在”(The Eternal Now): 他看到太阳升起就干活,太阳落下就睡觉。他无法理解“下周三去打猎”这个概念。他的世界是由无数个**“孤立的片段”**组成的,片段之间没有因果链条(因为因果关系需要“因为……所以……”这种逻辑词)。
2. 只有“具象”,没有“抽象”
语言赋予了人类分类和概括的能力。
- 有语言的人: 我们看到一只吉娃娃、一只藏獒、一只哈士奇,脑子里会跳出同一个词——“狗”(抽象概念)。
- 无语言的人:
- 他看到的只是三个完全不同的视觉刺激:一个小而尖叫的东西、一个大而毛茸茸的东西、一个傻乎乎的东西。
- 无法归类: 他可能无法把这三者联系在一起。在他眼里,这三者就是三样独立的事物,就像桌子和椅子一样不同。
- 思考困难: 如果没有“狗”这个词,他就很难思考“狗的习性”、“养狗的好处”这些抽象问题。他的思考只能停留在**“眼前这个东西咬不咬人”**这种直接经验上。
3. 没有“自我”,也没有“他者”
语言赋予了人类自我意识(Self-Consciousness)。
- 有语言的人: 我们会说“我”、“你”、“他”。通过对话,我们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别人也是。
- 无语言的人:
- 海伦·凯勒(Helen Keller)在学会语言之前,描述自己像是一个**“生活在浓雾中的幽灵”。她虽然有身体的感觉(饿、痛),但她没有一个清晰的“我”**的概念来统摄这些感觉。
- 无法理解他人的心智(Theory of Mind): 他很难理解别人在想什么,因为他无法用语言去模拟别人的思维过程。这导致他们往往表现得像自闭症患者,无法进行深度的情感交流。
然而,我们不能忘记,在沟通知识的工业里,技术上的进步既 可以帮助也可以损害交换知识的自由。它们对自己到底是有益还是 有害,要视控制这种工业的政治和经济势力的性质如何而定。从文 艺复兴以来,印刷术的发明对于欧洲人民的思想解放无疑发挥了很 大作用。每次政治运动中,写小册子传播新思想的人都占有重要地 位。民主国家里的出版自由传统,就是从前小册子还很通行、“新闻 界”还只是许多小印刷厂里编印的小报纸时所建立起来的主要原则。 现在还常常有人争辩道,在大城市里开一家报社需要投入巨额资金, 因此出版自由就颇受限制,只有非常有钱的人才能享有。事实上也 的确有一件事情可以用来作为经济困难会危及出版自由的例子。第 二次世界大战刚结束不久,政府便停止了战时白报纸的配给,大部 分白报纸都被大报社搜罗而去,上千家小周报和特殊性报纸都因缺 乏纸张而陷人停闭状态。再有,收音机虽是一种效率惊人的沟通知 识工具,但是我们能够收听到的频率数目非常有限,其中有些电台 又被联合起来形成一个全国性的播音网,所以在许多沟通知识的工具中,收音机也就最容易为一党或一个强大的特殊利益团体所集中 控制。这一点,那些极权政府都知道。每种交换知识的媒介,如报 纸、收音机、电视等,在如何才能做到不偏不倚地接受各种重要舆 论上都有各自的问题。除非我们能够根据抽象的原则去具体地考虑 这些问题,许多重要舆论可能永远都不会传入大众的耳朵里。
语言成为障碍
言辞这一工具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以至于我们往往只是迷信地 畏惧它们,而无法理解它们。即使对言辞没有畏惧心理的人,也免 不了会有过分看重它们的倾向。比如在演讲会上,听众里有人向演 讲者提出一个问题,演讲者并不直接答复,反倒讲了很久别的似是而非的话,有时候提问的人和演讲的人都会忘了那个问题并没有得 到解答,反倒十分满意地坐了下去。这就表明,有些人只要听见一 番相当动听的好话,就会觉得有道理,因此便欣然接受,有时甚至 牢记在心,再也不去追问它是否已经回答了一个疑问,或者解决了 一个问题。
许多狡猾的演讲家和现实主义的传教士,无疑早就已经发现了 “倘若有人问你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你只要说上一番动听的好话就 可以混过去”这个秘密。譬如说,对于一般宦海浮沉人事更替的现 象,普通人常常只以“玩政治”一语了之,不再深究,似乎只要是 “政治”,就不用问是非曲直。这就是由于我们太过重视言辞,反而 使得语言变成我们与现实之间的藩篱,而不再是了解现实的指导的 缘故。
短期来说,可能强悍的君主比制度更重要,但是长期来说,建立一个能够保障自由、依据抽象原则运行的政治制度,比期待一位会“玩政治”的明君更重要。
内向观点
前面几章我们分析了几种错误的评价法,这几种方法可以用一 个名词来概括:内向观(intensionalorientation)一也就是说, 只根据言辞而不是根据言辞所代表的事实去采取行动。我们都有一 种倾向,认为每逢教授、作家、政客或其他身居显位之人开口说话 时,他们所讲的话一定都是有意义的。因为言辞不但有说明性含义, 还有情感性含义,能够唤起我们的情感。当我们自己开口时,我们 就更可能会有那样的幻想。温德尔·约翰逊说得好:“每个人都是他自己最全神贯注、深为感动的听众。”这种把有意思的话与没有意思 的话混淆起来的结果便是,只见“地图”一张张地堆积起来,至于实 在的“地域”到底是什么样子反倒无人过问。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尽可以把一套套无意义的声音成套地堆积起来,整天自鸣得意,却不知道这些言辞实在是与现实毫无关系。
内向观点是一个很抽象、概括的名词,包含许多前面已经指出 的比较具体的错误:不注意前后文(语境);自动反应倾向,把不 同的抽象阶层混为一谈;只注意相同的地方,不注意不同的地方; 满足于用定义(即更多的字词)来解释言辞。由于内向观点的作用, “资本家”“布尔什维克”“农民”“工人”就是我们所说的那样的人; 美国“是”一个民主国家,因为大家都那样讲;“不信神的人一定品 行不好”,因为不怕上帝的人“不可能会有好行为”。
无法在现实中找到出路,就迷失在语言中,情绪中。
言多必败
因此,假如我们有严重的内向观点的话,我们就能从“上教堂的 人”这个名词的说明性和情感性含义中,创造出整套的言辞和概念 来描写上教堂的好人和不上教堂的坏人。也就是说,一个名词到手 之后,我们就可以从一种含义进人另一种含义,永无止境地发展下 去。这张地图便和地域出现了脱节,我们虽然已经把该区域内真正 有的山脉和河流都画了出来,却还能另外再填人山脉和河流。这一 现象一旦开始,我们就能根据“上教堂的人”这个名词作出洋洋洒 洒的论文、证道、书籍甚至哲学系统,对于真的个人之甲、乙、 丙、丁反倒一点不管。
与其相似,每到国庆日,在任何一个国家里,任何一个演讲本国 文化传统的人都能一谈就是好几个小时,把本国文化捧得高高在上, 把别国文化骂得一钱不值,以博听众喝彩。当他们高谈阔论的时候, 自由的联想(从一个字词谈到另一个字词,从另一个字词再谈到别 的字词……)可以不断地延续下去,无法遏止。这就是为什么世界上 会有那么多我们称为“大炮”的人。这就是为什么许多演说家、报 纸专栏作者、毕业典礼致词者、政客和学校里的雄辩家,一接到通 知便能对着任何题目讲上半天。老实说,许多学校里的“语文”和 “演讲”课都只是教人这种本领一即使没有什么内容,也要说得头 头是道。
这种由内向观点产生的“思想”,可以叫做“转圈子式”思想, 因为所有可能的结论都包括在一开始时所用的那个字词的含义里, 我们无论多么“苦”思,想得多么久,结果仍要回到出发点上。事 实上,我们几乎就可以说是从来没有离开过出发点,所以一下子面 对现实,我们自然就会变得非常默,要不就得另起炉灶重新做起。 这就是为什么在有几种会议和谈话中说出事实会是那么一件“不客 气”的事情,因为那会使大家都自觉没趣。
李笑来:1、有没有足够多清晰、准确、正确的概念。2、概念之间有多少清晰准确必要的关联。
不讲事实,虚空谈话,从假大空开始,分散成无数个假大空。
内向观点的外在来源
教育当然必须既是说明性的也是指示性的。我们当然不能只是 单纯地向学生传授知识,而不给他们一些“抱负”“理想”“目标”, 让他们学到知识后知道怎样应用。但是,反之亦然,我们也不能只是 单纯地教给他们一些理想抱负,而不教给他们实际行动的知识。没 有这种知识,他们甚至没有办法去开始追求自己的理想。学生们说 得好,假如只有知识,就会“枯燥不堪”。然而,一遍遍地重复指示 叫学生们把这些话记住的结果则只能产生内向观点,使学生们不知 道怎样适应实际生活,日后一出校门便容易感到幻灭,变成专爱发 牢骚骂人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离开了南京,从此没有人和我说话。
(二)流行小说。假如读者以后再接到一张印好的纸张,告诉他 “如何安装”一个车载广播、雾灯或类似器械的话,他应该注意到, 在阅读这样一份使用说明书时需要如何专心一致,如何不断地与外 向事实进行对照:“这两根电线,可以根据颜色不同分辨出来。”我 们可以检查一下这句话是否属实。“把红色的正线”——我们找到了 那根线“装到标着A字的那端……·
然后,他就应该将这种阅读工作与阅读“通俗杂志”上的流行 小说进行一番比较。后者简直不需要集中什么注意力就能做到。阅 读流行小说里的故事时,我们可以把电视声音开得非常响,嘴里嚼 着朱古力糖,用脚逗引小猫,甚至可以和别人断断续续地谈话,而 仍然不会过于分心。这就表明,阅读流行小说时既不需要与现实作 任何对照,也不需要仔细观察周围现实,皱着眉头思考适当的事实。 这种故事所走的路线正是早已建立起来的内向观点路线,既舒服,又 容易。我们上面已经说过,预定的论断总是会带来预定的故事,所 以,这些小说里的情节也就总是那种预定的典型情节。丈夫偶然冶 游,迷上一个美丽而无情的交际花,但是后来终于迷途知返又回到 了妻子的怀抱里,“忠实”的太太获得最后胜利。他们的小男孩是一 个“专爱调皮捣乱却又好玩得不得了的小宝贝”;实业巨子神态庄重 面色严峻,眼晴里却闪动着几分和善的光芒。这种故事有时也有编得很聪明的,可是除非万不得已,它们绝对不会扰乱任何人的内向 观点。
大规模生产出来的小说、政治论文、书籍、广播剧和电视剧,之所以要维持内向观点,有两个重要原因。第一,因为阅读和观看它 们完全不需要读者费心劳神。毕竟,一般读者阅读和观看它们的目 的不外是想要解解闷。做家庭主妇的刚把小孩哄睡,做商人的刚在 “办公室里忙了一整天”,他们早已浑身疲惫不堪,懒得再去过问陌 生或使人不安的事实,所以他们只想看那些助长幻想的流行小说。
另外一个理由是,这种故事比较容易生产。为了满足市场需要, 一个作者每星期得写好几万字。我们上面已经说过,一个从内向观 点出发的演说家能够滔滔不绝地讲上好几个小时。与其相似,一个 从内向观点出发以写小说为生的作家,也能够一页一页连续不断地 写下去。既无需解释新事实,又无需注意各种不同的情形,他们最 后生产出来的作品当然也就会像餐币纸一样,只能是用过一次就扔 掉。所以从来没有人会把流行小说念上两遍的。
看书快的她在读书时内在观点和书里面一样吗,不产生冲突的火花或者激起来内在的想法吗?还是说脑子内的套路足够多,在做模式匹配?
(三)广告。对于造成内向观点,现在铺天盖地早已泛滥成灾的 广告的罪恶应该算是最大的。广告是象征符号的创造者和消费者,包 括爱国主义象征符号和宗教象征符号在内。广告的根本目的是把产 品、价格、新发明和特别大减价等事项告知社会,这原本也没有什 么可以非议的地方。这种告知所传给我们的知识正是我们所需要的,而且也是我们很愿意接受的。但是,很久以来,广告早已不再只是 给人提供必需的知识,特别是在大规模的广告运动中,其主要目的 已经变成尽量在读者心里造成自动反应。也就是说,大广告商最希 望我们能有以下举动:一跑进饮料室,就自动地要美年达;一觉得 不舒服,就自动地要康泰克,一想抽烟,就自动地要阿诗玛。造成 这种自动反应的方法,当然是给牌子的名字添加上健康、财富、社 会地位、家庭乐趣、浪漫情调、人望、时髦和美观等人人喜爱的情 感性含义,进而使我们心里对牌子的名词产生内向观点。
使本就严重的内在观点变得更加糟糕。
我在不懂得一些行业,也天然加戏于品牌。
第十五章 老鼠与人
”无法解决“的问题
密歇根大学心理学教授诺曼·马耶尔(NormanMaier)曾经做 过一套将“神经病”传到老鼠身上的试验。他先训练老鼠,教它们从 一个小台上向前面的两扇门跳。倘若一只老鼠向右边跳,那扇门闭 住不肯开,它便会撞着鼻子,跌到一个网里。倘若它向左边跳,门 开了,它就会得到一碟食物。等到老鼠们熟悉了这套反应后,他就 改将食物放在右边门后,这样一来老鼠们再想得到食物,就非得向 右边跳不可。倘若有老鼠无法明白这一新制度,每次跳下去时不知 道自已是会得到食物还是会撞着鼻子,它最后就会放弃,怎么也不 肯再往下跳。在这个阶段中,马耶尔博士说:“许多老鼠宁愿饿死, 也不肯换一个方向。”
接下来就是用一阵阵的风或电力逼迫那些老鼠非作出决定不 可。“那些在“无法解决问题”的情形里被逼得非做反应不可的动物,” 马耶尔博士说,“便产生了一种固定反应的习惯(比如专门向左边的 门跳),不顾环境,一味如此……在这种情况下,它们所选择的反应 便凝固起来。凝固现象发生后,那一动物也就失去了在这种情 况下学习适应环境的反应能力。”当一个向左边门跳的反应凝固后, 即便右边的门是开着、里面的食物也看得清清楚楚,那只老鼠在受 到压力时还是会继续向左边跳,而且一次比一次惊惶。倘若做实验 的人还是硬要老鼠做决定的话,那只老鼠就会浑身痉挛,四边乱跑, 伤了脚爪,撞在椅子和桌子上,然后剧烈地发抖,直到昏过去为止。 在这种消极状态下,它会拒绝吃东西,拒绝对任何东西感兴趣,我 们可以把它卷成一个球,或者把它腿上系条绳倒挂起来——它已经 什么都不在乎了,因为它已经得了“神经衰弱症”。
上面所说的老鼠之所以会得上神经衰弱症,是因为它的问题 “无法解决”。马耶尔博士很小心地暗示道:许多人之所以会得神经 衰弱症,也是因为他们的问题“无法解决”。人所经过的阶段与老鼠 经过的阶段并没有太大差别。第一步,面对一个特殊问题,他们都已 学会老是选择一个固定的步骤的习惯。第二步,发现情形已经改变, 原来的决定不能产生预期效果时,他们便会感到非常震惊。第三步, 不论是由于震惊、焦虑还是失望,他们会凝固在原来的决定上,不 顾结果,继续选择那条路。第四步,他们开始发怒,不肯再作出任 何行动。第五步,当外界压力迫使他们非得选择一条路不可时,他们会再次作出原来熟悉的决断,从而再碰一下鼻子。最后,即使目 标已在眼前清晰可见,只需另选一个方向就能达到,他们却反过来 因为过度失望而发了疯。他们四处乱跑,躲在角落里烦恼,不肯吃 东西,痛恨一切,咒骂别人,心灰意懒,对自己的境遇再不过问。
这是不是一幅夸张的图画呢?就目前情势来看,这番描写似乎 并没有什么过分之处。从家庭里发生的小悲剧到国际上上演的震撼 世界的大悲剧,这种方式一直都在人生中不断地出现。丈夫身上有 些缺点,妻子就骂他,他的缺点变得更加严重,她就更加使劲地骂 他;面对丈夫身上的缺点,她就像老鼠一样,被一种固定反应所操 控,所以只能用一种方法去应对。她继续这样做得愈久,结果就会 变得愈坏,直到他们两个人的神经都吃不消。最终婚姻失败,他们 的一世也就此完结。
发现方法失效,换的方法效果不大,或者换的方法没有很好的执行。最后看起来好像是还是走了老路。
使用贝叶斯调整进行可验证的调整:
$$ > P(A|B) = \frac{P(B|A) \cdot P(A)}{P(B)} > $$
- 前置条件(Prior, $P(A)$) $\leftrightarrow$ 你的“内向观地图” / 旧信念
- 这是你脑子里原本固有的想法,比如“我一遇到困难就会失败”、“我是个糟糕的人”、“向左跳才有吃的”。
- 在神经衰弱的状态下,这个“前置信念”的权重被设置得无限大(这就是文中说的“凝固反应”),导致外界信息无法修正它。
- 新的证据(Evidence, $B$) $\leftrightarrow$ 行为日志 / 现实反馈 / “地域”
- 这是通过“写行为日志”捕捉到的真实数据。
- 比如:“今天虽然感觉很糟,但我还是完成了5分钟的工作”、“虽然犯了错,但并没有人来骂我”。这就是外向事实(Extensional Fact)。
- 后验概率(Posterior, $P(A|B)$) $\leftrightarrow$ 调整后的新认知 / 减少自责
- 这是你结合了“旧信念”和“新证据”后,计算出的新结论。
- 比如:从“我彻底没救了”调整为“我虽然效率不高,但还是能做点事的”。
- 方向: 从“现实(证据)”反推“假设(旧信念)”。
- 含义: 既然眼前这件事(B)已经发生了,那么回头看,我的旧观念(A)还是真的可能性有多大?
- 似然性(Posterior, $P(B|A)$) $\leftrightarrow$旧信念下的证据“合理性”评估 / 信念与现实的初步匹配检查
- 方向: 从“假设(旧信念)”推导“现实(证据)”。
- 含义: 假设你的旧观念是对的(A真),那么眼前这件事(B)发生的概率大吗?它符合你的预期吗?
迭代过程:
设定场景:职场中的“内向观”危机
主角: 小明(有轻微神经衰弱倾向,习惯自我否定)。 事件: 小明在写报告时犯了一个数据错误,被老板叫去办公室指正了一番,但并没有被开除,老板甚至还让他继续负责下个项目。
1. 变量定义
- A(假设/旧信念): “我是一个彻底无能的人,是个失败者。”
- B(新证据/行为日志记录): “我犯了错,但老板只是批评指正,并没有开除我,还让我做新项目。”
2. 初始数值赋值(这是关键)
$P(A)$ 前置概率(先验): 90% (0.9)
- 心理状态: 小明处于高度“内向观”状态,几乎完全相信自己是个废物。只有一丝丝(10%)的理智尚存。
$P(B|A)$ 似然性(如果我是废物,发生B的概率): 20% (0.2)
- 内心独白: “如果我真的是个彻底的废物(A真),老板应该早就看穿我并把我开除或者架空了。像现在这样只是‘批评指正还给新任务’(B发生),不太符合‘彻底废物’的剧本。”
$P(B|\text{非}A)$ 似然性(如果我是正常人,发生B的概率): 80% (0.8)
- 客观现实: “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非A),犯错被指正其实是非常正常的职场日常。所以B发生的概率很高。”
3. 开始贝叶斯计算
我们需要计算 $P(A|B)$,即:在经历了“犯错但没被开除”这件事后,我还是个废物的概率是多少?
第一步:计算分母 $P(B)$ (证据发生的总概率) $P(B)$ = [我是废物且发生了B] + [我不是废物且发生了B]
$$P(B) = P(B|A) \cdot P(A) + P(B|\text{非}A) \cdot P(\text{非}A)$$$$P(B) = (0.2 \times 0.9) + (0.8 \times 0.1)$$$$P(B) = 0.18 + 0.08 = 0.26$$第二步:计算分子并得出结果
$$P(A|B) = \frac{P(B|A) \cdot P(A)}{P(B)}$$$$P(A|B) = \frac{0.2 \times 0.9}{0.26}$$$$P(A|B) = \frac{0.18}{0.26} \approx \mathbf{69.2\%}$$4. 结果解读:认知的松动
- 计算前: 小明确信自己是废物的概率是 90%。
- 计算后: 概率下降到了 69.2%。
心理学意义: 虽然 69% 看起来还是很高,但对于一个顽固的“神经衰弱”患者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裂痕。原本坚不可摧的信念(90%)被现实(B)撞击了一下,松动了20多个百分点。
这就是**“行为日志”**的作用——它强制你把 B(老板没开除我)代入公式,而不是像那只老鼠一样直接无视 B。
5. 贝叶斯迭代:良性循环的开始
假如第二天,小明又记录了一条新日志: 新证据 $B_2$: “我按时完成了老板交代的新任务,同事夸我效率高。”
此时,昨天的 后验概率 (69.2%) 变成了今天的 先验概率 $P(A)$。
- $P(A)$: 0.69 (从昨天继承)
- $P(B_2|A)$: 如果我是废物,按时完成且被夸?概率很低,设为 0.1。
- $P(B_2|\text{非}A)$: 如果我是正常人,按时完成且被夸?概率很高,设为 0.7。
再次计算: 分母 $P(B_2) = (0.1 \times 0.69) + (0.7 \times 0.31) = 0.069 + 0.217 = 0.286$ 分子 = $0.1 \times 0.69 = 0.069$ 结果 $P(A|B_2) = 0.069 / 0.286 \approx \mathbf{24.1\%}$
结论: 仅仅经过两次“记录现实”和“调整认知”,小明认为自己是废物的概率从 90% 暴跌至 24%。
这就是你所说的**“反驳负面想法识别循环”**的数学本质:
- 写日志 = 采集 $B$。
- 反驳/思考 = 重新评估似然性 $P(B|A)$(承认“如果是废物不太可能做成这件事”)。
- 减少自责 = 接受 $P(A)$ 的下降,不再人为地把 $P(A)$ 锁死在 100%。
只要你像贝叶斯一样,允许新信息修改旧信念,你就永远不会像那只老鼠一样陷入“凝固反应”。
改正团体习俗
无论文化落伍是基于情性、短见自私的想法、畏惧变迁的心理, 还是其他许多复杂的缘由,解决社会问题的症结显然是如何使一般人在旧制度里养成的习惯能够适应新的环境。社会上平时的制度太 过复杂,改动一种就会牵动其他种种,所以很不容易变更。可是人类 行为中最有趣的一件事情就是,许多平时无法解决的问题,一到战时 立刻就可解决。实际上,战争也是一种制度,而且至少在现代文化 中,它的需要总是能够压倒任何其他制度的需要。第二次世界大战 之前,要将伦敦贫民区的小孩送到乡下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想都 不要想。但是德国飞机开始轰炸伦敦后,全伦敦所有的孩子们一周 之内便全都迁了出去。在大战之前,许多有内向观点的人坚持认为, 德国和日本储备不足,不可能有作战实力。但是,虽然非常著名的 社论作家和新闻评论家都是这样预言,德国和日本仍然与同盟国大 打了一场。战争结束后,美国政府在英国和法国赶忙设立了两所好 大学,让在欧洲的美国士兵读书。教科书和教学设备全都用飞机运 来,几千名学生都有极讲究的宿舍住,知名教授都从美国著名大学 重金聘来,使得倦于作战的美国士兵能在很短时间内有一个教育乐 园可以享受。在平时,我们能不能想出什么方法,在以人口算来教 育经费最少因而也是最需要一所好大学的地方,比如西部贫困地区, 设立这样一所大学呢?
清朝在明朝基础上将农业文明发展到极致,但是无法在工业文明上生存。
譬如说,现在有人提议,要市政当局准许货车从橡树街大桥上通行。货车行都拥护这项提议,因为要是通过了他们便可以节省很 多金钱和时间。如果我们在讨论这个提案时抱持外向态度,我们提 出的问题就会属于下面这一类:“这座桥的结构能否经得起更重的负 荷?对橡树街和其他通往这座桥的街道上的车辆行人来往会有什么 影响?是否会增加车辆肇事的危险?是否会影响到市容的美观?对 橡树街上及附近住户和商户会有什么影响?”当各种专家作出正确 答复之后,每个投票者就都有了足够的资料,可以依照自己的利益 和观点进行投票。无论他关心的是他的孩子上学时的安全、市容的 美观、货车行的利润、对税收的影响等等,他都可以知道怎样去做。 每个投票人的决定都有专家们精心作出的预测为根据,所以他投的 票便能确实代表几分他真正的需要。
我们再来作一个假定。假定在全城中这个方案只对货车行有利。 倘若货车行想要让这个方案通过,它就得设法不让大家外向地去讨 论这个问题。它要用的技巧就是立刻将一切讨论提到较高些的抽象 阶层上去,专门谈论“不合理地阻碍商业发展”“不许“政客”俗 吏”小官僚’破坏“自由企业’与“美国方式””等种种问题。使 用这些方法系统地搅乱了抽象阶层之后,他们就能把货车开过橡树 街大桥的自由,渲染成和流血得来的民族自由一样重要。
无论什么问题,一定要有外向的讨论。得到了外向的回答并且 广泛地传播出去之后,也就没有分为“右倾”或“左倾”阵营的需 要。无论你的利益是广泛的还是狭窄的、利己的还是利他的,你都 可以自由地根据你真正的而不是想象的利益来决定问题。
将中日关系提到抽象阶层上,人就像被狗一样,中日关系好时摇尾巴,关系差时乱叫。
穷途末路
这种脑筋不灵的状态,使得我们在应对“无法解决”的问题时, 难得会去选用外向的方法,而这却是唯一能够帮助我们解决这类问 题的方法。内向的定义和较高的抽象阶层无法帮助我们解决大家的 吃饭问题,或是和邻居建立友好的关系。外向世界里的事情一定要用 外向的手段才能做到,这一点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样。倘若我们这 些民主国家里的公民,想要在与我们有着密切关系的重要事件(例 如,和平问题和公平的世界经济秩序问题)上负起自己的一份责任, 我们必须能从较高抽象阶层的云雾里爬下来,学会用外向眼光来考 察世界上一切地方性、国家性和国际性的问题,就像我们现在考察 如何获得食物、衣着或住所一样。
“第一性原理”(First Principles)带个“原理”二字,似乎像是“内向”的高层抽象。但是,第一性原理是“外向视角”的极致形态,把一切既定的假设、经验、定义统统扔掉,只剩下最基础的事实(物理学定律、数学逻辑),然后从这个地基开始重新搭建大楼。
第十六章 走向内心和外界的秩序
我又告诉你们:凡人所说的闲话,当审判的日子,必 要句句供出来。因为要凭你的话定你为义,也要凭你的话 定你有罪。 《马太福音》12:36-37
外向观点的规则
牛1不是牛2,牛2不是牛3。
这是一条最简单也是最普通的外向观点规则。“母牛”这个名词 给了我们内向的说明性和情感性的含义,它使我们知道这头“母牛” 与别的“母牛”有何相同之处。但是那一指示数却提醒我们,这头母 牛是不同的,它提醒我们,“母牛”这个词并没有把这一事物的各个 方面全都说出来,它提醒我们,在抽象化过程中,许多特质都被略 去了;它使我们不至于把名词与事物当成一样东西,换句话说,它 使我们不至于把抽象的“母牛”当成外向的母牛。
秩序凌乱的病症
不遵守上面那些原则,不论是出自有意还是无意,就是用原始 而幼稚的方式思想,用原始而幼稚的方式行动。我们可以用许多方 法来测定自已内心不健康的反应。最明显的征兆之一就是忽然大发 脾气。假如两个人辩论,大家都闹上了意气,言辞越来越激烈,最 后终于以对曬对骂收场,那么在这场辩论中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错。
另外一个明显的征兆是烦闷一—我们想来想去就是想不出一个 头绪。“我爱她.·我爱她一唉,要是我能忘了她是个打工妹该多 好!·倘若我和一个打工妹结婚,朋友们会怎样想?但是我 爱她….·她要不是个打工妹该多好!”但是别忘了,打工妹1并不是 打工妹2。“哼,我们现在这位州长真够坏的!我们还当他是个 学者,但他实在只是个政客…·现在我想起来了,上任州长并不太 坏喉,可是他也是个政客,而且那样爱玩政治手腕!…·我们 就永远都找不到一个不是政客的州长吗?”但是别忘了,政客1不 是政客2。我们打破这些圈子以后,多想想事实,而不想名词,就可 以对这些问题有新的看法。
另外一个内心反应不健康的征兆就是太敏感,太容易生气,一 下子就觉得别人侮辱了自己,心中恼恨不已。思想幼稚的人常常会 把名词当成实物,因此便以为不客气的话就等于不客气的行动,把 无害的名词视为有伤人的力量,一听到有人发出这些声音便认为自 己“受了侮辱”。在半开化和幼稚的社会里,一般所谓的“君子”们常常把这种反应捧得很高,美其名日“社会礼法”。所谓“礼法”,就 是一想到“受了侮辱”便得非常痛快地拔出剑或枪来的意思。他们 自相残杀的速度自然也就变得不必要的快。这又证明了本书中经常 暗示的一个原则:沸点愈低,死亡率越高。
前面已经说过,说话太多太随便的倾向是一种不健康的征兆。 同时我们也要提防“想得太多”。我们不要以为有成就的思想家就一 定会比毫无成就的人“思考得更多”。这种想法是一个错误。他们只 不过是思考的效率较高而已。“想得太多”的意思往往是指在我们心 百一一个“无法争辩的事实”,一条“不能 里有一样“确定”的东西 变更的法律”,一条“永久的原则” —一些我们相信已把某些事物 “完全讲出来”的言辞。然而,实际生活经常会当着“无法争辩的、 确定的东西”的面暴露出与我们的先人之见不合的事实来:并不腐 败的政客,并不忠实的朋友,并不慈善的慈善机构,并不保险的保 险公司。我们既不愿意放弃“稳当”的感觉,又不能否认那些与我 们的先人之见不合的事实,也就只能是“想来想去,想了又想”。我 们前面已经讲过,在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形里,只有两条出路:第一, 从根本上否认这些事实;第二,从根本上推翻那条原则,从“一切 保险公司都可靠”,一下子变到“没有一家保险公司是可靠的”。由 此也就会产生下面这种幼稚的反应:“我再也不相信女人了”“以后 再也不要和我谈政治了”“我再也不看报纸了”“所有的男人都是一 个样,鄙俗不堪”。
相反,一个思想成熟的人知道言辞从来不会把所有事物完全描述出来,故也就能适应“不测”。譬如说,在路上开车时,我们从来 都不知道前面会遇到什么情况:不论我们在这条路上开过多少次, 我们永远也不会碰到两次完全一样的交通情形。虽然如此,一个会开 车的人却依然能够开过各种道路,有时甚至还会开得很快而一点都 不感到紧张。这时我们就可以说,在开车这件事上他已经能够适应 “不测”了一—例如,意想不到的爆胎,或是忽然遇到危险等—一而 且并没有不安全的情形。
同样道理,一个有智慧的人并不是对所有事物都“完全了解”。 可是他也并没有感到不安全的情形,因为人生中唯一可能有的安全, 就是来自内心的主动安全(dynamicsecurity):这种安全的泉源便 是一种从无穷多元价值观点得来的伸展自如、灵活无比的心境。
对这个“完全都知道”对那个“完全都知道”,真到我们觉得有 问题“不能解决”时也就只能怪我们自己了。倘若我们对语言(自 己的和别人的)的性质能有一点简单的了解,我们便能既节省时间 又节省气力,而不至于在语言的“鼠笼”里兜圈子。有了外向观点, 我们便能应对求学和处世上种种无法避免的“不测”现象。无论无情 的外界会硬塞给我们什么问题,我们至少可以不会再去自寻烦恼。
说话难听、容易生气的人,混淆了内在和外在的地图,不愿意改变反而追求绝对化法则。
比如姨父被告知不能在外甥家抽烟,姨父挖苦说我要戒烟了,亲外甥家都不让抽烟。
内向:亲姨父,作为长辈有特权,让我抽烟就尊敬;不让抽烟就六亲不认,关系不行;无法改变,只能赌气阴阳怪气。
外向:外甥家,抽烟有害健康;爱你尊敬和抽烟不冲突;接受多维规则。
迷失了的孩子
还有一些不快活的人,对这个既不“完全都知道”,对那个也不 “完全都知道”,却又希望自已能完全知道。由于并不知道所有事情的答案,所以他们总是感到焦虑,总是想要找到一个能够永远消除 他们焦虑的答案。他们从一个教会、政党或“新思潮”运动转到另 一个教会、政党或“新思潮”运动。倘若他们是受过教育的人,他 们会从一个心理分析学家那里转到另一个心理分析学家那里,倘若 他们没有受过教育,他们会从一位算命先生那里转到另一位算命先 生那里。这些人有时也会因为遇到一个自己认为是丝毫不差的算命 先生、政治领袖或思想系统而兴奋不已,非常热心地将这个消息告 诉每一个熟人,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问题已经有了圆满的答复了。
这种人之所以会先是感到过分忧虑,后来自信问题解决了又感 到过分喜悦,有一个极重要的理由。心理分析学家已经说出了这个 理由。一个成人(感情上成熟的人)是一个独立的、能够自已想出 问题的答案、知道没有一个答案能够包罗万象的人。然而,倘若我 们幼年时所受的教育并未教给我们独立自主,譬如说,倘若我们在 正需要爱情和照顾的年代失去了爱情和照顾,或者,倘若我们的父 母过于溺爱我们,替我们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得舒舒服服,不用我们 自己努力,那么我们长大成人后,虽然生理上已经成熟,但在感情 上还是没有成熟。无论我们活到多大岁数,我们还是会继续需要一 个代表父母亲的记号:一样可以安慰我们而且有权力的东西,无论 我们需要什么答案都可以向其求救。如果我们已经无法再依赖自己 的双亲而这种需要仍然存在,我们便会一次又一次地去找寻代表父 母亲的记号:有时候它可能是一位和善的老师,有时候它可能是一 位有权威、有尊严的传教士,有时候它可能是一位像父亲般慈爱的雇主,有时候它还可能是一位政治领袖。
对我们这些研究人类语言的人来说,在这种找寻“父母亲记号” 的行动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它与言辞之间的关系。有些出于某种缘 故无法接受一位教师或政治领袖为父母亲记号的人,可能会在一大 堆有系统的话语,比如一部不易理解的哲学巨著、一套政治经济哲 学、一种新思想”或是许多伟大的名著里找到一个“父母亲记号”。 “看呀,看呀!”他们道,“所有的答案都在这里了。”在这些文 字中找出“所有的答案”来,实在只是一种感情不成熟和不懂象征 过程的现象。但是因为有这种毛病的人多半都能高谈阔论,所以一 般民众便以为它是值得尊敬的。实际上它是一种感情不成熟,因为 它包括了放弃独立思考,依赖(言辞的)父母亲记号。可是因为凡 是这样地表现出他们感情不成熟的人都得到了一套异常复杂而抽 象的字汇,并且在所有可能的场合里都会将其展现出来;而在我们 的文化里又比较尊重说话滔滔不绝的人,特别是讲得极抽象的人, 所以大家便认为它很了不起。说实在的,这种依赖父母亲的心理幼 稚得很,因为它的假设是:一幅语言的“地图”能把一个经验里的 “区域”“完全说出来”。我们前面已经说过,知道这是一个不可能 的假设。
上面的话当然并不是说,对一本或一百本巨著有热情就一定是 一种不成熟的征兆。然而,感情成熟的人的热情与感情不成熟的人 的热情是不同的。当一个感情不成熟的人发现了一种可以满足其需 要的新知识或哲学系统时,他便会盲目地接受它,把他学得的那套公式整天挂在嘴上。任何人一提起他应该另外再学些别的东西,他 都会发怒。一个成熟的读者,即使心里对他发现的“巨著”感到又 快活又兴奋,也仍然渴望着先将其试验一下:“这些新的、令人兴奋 的原则或主张是不是真能那样普遍应用呢?对于许多别的、在文化 或历史背景上与我们不同的地区,它们是否同样适用呢?它们是否 需要修改、锤炼或校正呢?在特别的情形或不同的条件下,这些原 则或态度应该怎样去应用?”当他研究着这种种问题时,他也许会 慢慢地发觉,自己所发现的制度仍是那么重要;但他虽然一方面感 觉到自身的能力增加了,另一方面却也深深体会到,自己需要学习 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说实在的,一种新的哲学或科学系统应用的范围愈广,引起的 新问题也就愈多。达尔文在《物种起源》里所给予许多困难、麻烦 问题的回答,并没有使生物学的研究停顿,反倒成为近代生物学最 大的激励,促使生物学家们更加努力地去研究新知识。弗洛伊德给 予心理问题的答案,并没有使心理学就此止步不前,反而拓展了新 的研究区域。“巨著”必须能够提出新的而且有得到圆满答案希望的 重要问题。倘若“巨著”的结果是使我们停止研究,那便是我们读 错了。
换句话说,无论是在科学、宗教、政治还是在艺术上,我们越是能够变得聪明起来,也就越不会有武断的危险,显然,只要我们真 能看清人类经验的领域就会注意到,我们能为它们绘制的言辞的地 图有多么大的欠缺。在第十一章里,我们称这种感觉到地图里缺点 的现象为“注意到抽象化过程”。真正成熟的人,即便是对于他极力 推崇的哲学或思想系统,也仍然保有这种“注意到抽象化过程”的 意识。
在科学、宗教、政治或艺术中,越聪明的人越能看到“地图”的欠缺,从而避免绝对化思维。
我就是一个感情不成熟的小孩,一直寻找一个确定的答案,但是,没有一套语言系统能画出完整的地图,我只会再次焦虑,再次寻找下一个答案。早期匮乏的情感支持,使得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一直渴望填补这份缺失,形成对“保护者”的渴望。成年后,这种渴望转移到其他“记号”上。
认识你自己
在另外还有一个区域中,“注意到抽象化过程”也是不可缺少的, 那个区域就是我们对于自已的想法。我们都要比母牛阿花复杂得多, 而且比阿花更加瞬息不停地在变动着。此外我们又都在用着某种言 辞(或是其他抽象东西,就像“心里的图画”“理想”“概念”等) 来描写自己。这些描写自己的话,有的比较固定清楚,有的则比较 差些。“我喜欢待在家里”“我长得漂亮”“我丑得没救了”“我相信效率”“我是被压迫者的朋友”这些话语与它们的地域(我们自 已)比较起来,有的是比较确切些的地图,有的就差得比较远。这 是因为有的人能把关于自己的地图画得好些,有的人则会画得差些。 假如有一个人给他自己画了一张相当好的地图,我们就会说他“认识自已”,正确地衡量了他自已的能力和观点、他感情上的力量和需 要。心理学家卡尔·罗杰斯(CarlRogers)认为,我们给自已画的 “地图”就是“自我概念(self-concept)“,这些“概念”有“切合实际”和“不切合实际”之分。我们做什么事、穿什么衣服、仪态 如何、怎样装模仿样、接受了什么任务、推了什么任务、与什么 人来往,等等事情,由我们真正的能力和缺点来决定的成分,远不 如由我们自以为有的能力和缺点也就是“自我概念”决定的成分多。
人是丈量万物的尺度,但是不能丈量自己。
本书前面所讲的有关地图和地域的那些话,对于“自我概念”特 别适用。地图不是地域,自我概念不是自己。一张地图并不代表整 个地区;一个人的自我概念也略去了他真正自我中的很大一部分, 因为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完全认识自己。我们可以画地图的地图的地 图…….一个人也可以对自己描写自己,然后再进一步在更高的抽象 阶层上作出不知道多少关于自已的推论、判断……
这种地图与地区不相符合的情形,不但威胁到我们的自我评价, 而且威胁到我们对别人和外界事物的评价。事实上,我们估量别人 和外界事物时智慧的高低,多半都要视我们自我评价时智慧的高低 而定。“认识你自己”这句名言里就包含着这种意思。所以最重要的 问题便是:我们究竟给自己画了一幅怎样的地图?
我们对世界的判断,材料虽然来源于外部,但加工全靠我们的大脑和心灵。如果这台加工机器(自我概念)本身就是生锈的、扭曲的、充满盲点的,那么它产出的任何关于外部世界的判断,都是不可靠的。
有些人的自我概念显然很不切合实际。假如有一个人说“我有 能力做总经理”,可是真当了总经理后却又表现出自己并没有这种能 力,他一定会使大家(包括他自己在内)都异常失望。倘若另有一个 人说“我什么都不中用”并真信了自已的话,他就很可能会浪费自 已的才能、虚度一生。我们常常看到的许多穿着和行动都像是十八 岁大姑娘的中年妇人也是一个例子,因为她们的生活同样是被一种 非常不合实际的自我概念所支配。
另外还有一种人则好像永远都无法理解他们的自我概念里并不包括所有有关他们的事实。用心理分析学家的话来说,每个人都有 一种把自己真心的理由隐瞒起来而另外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作解 释的习惯。譬如说,有一个写书评的人攻击一本书,说它“立论不够严谨,文笔又复拙劣”,而他真正的理由却不外是同行相妒,书中 的主张使他看了后觉得非常不安,或是他和该书作者在十年前曾吵 过一次架等等。倘若这位写书评的人真心相信他的自我概念“完全” 代表他自己,假如他给自己画的地图是“一个相信严谨的逻辑和格 调高雅的文章的人”,他便会觉得他在书评中所提出的理由可以充分 解释他的偏见。换句话说,不明白“自我概念并不代表自己”,往往 会使许多人真个相信自已的词。有些人当真是如此全心全意地相 信自己的“自我概念”一也就是说,他们寻出了那么完美的遁词, 把自己包围起来,以至于连获得“自知之明”的能力都丧失殆尽。
拥有自知之明当然常会使人不安:“我不喜欢这本书是因为我嫉妒作者”“我没能升迁是因为我不如别的同事聪明”。倘若我们的感 情还没有稳定下来,像这类话真是不大受用得了。因此我们常会感 到有相信自己遁词的需要:“这本书立论不够严密”“我之所以无法 升迁是因为我的同事合伙欺负我”。只要相信这些不正确地图的需要 足够强烈,我们便会对无论有多少与它们相反的证据都闭目不理。
当你敢面对最真实的自己时,就不再需要那么多漂亮的遁词了。
报告和判断
心理顾问和许多心理分析学家所做的事情中,至少有一件事是 稍微有点自知之明的人都能或多或少做到一部分的。前面已经说过, 我们之所以会制造出假的自我概念,是因为真的事实让人不大好受。 我们之所以忍受不了真正的事实,是因为我们往往忘不了自己从日 常环境里(从我们的朋友和邻居所说的话,或者是我们心目中以为是 他们所说的话里)盲目学来的别人的判断。这里所说的“判断”与 第五章里的意思一样。请读者朋友注意“我是一家加油站的加油工” 和“我只是一家加油站的加油工”这两句话之间的差别:前者是一 个报告,后者则包括一个判断,其中含有“我应该不是这样一个人, 现在这样真丢脸”的意思。
心理分析学家或心理顾问所给予病人的帮助中,最重要的特点之一就是他不会对病人下任何判断。当病人向他承认自己“只”是一 家加油站的加油工,或者于1943年4月在战场上精神错乱了时,心 理分析学家或顾问帮助病人的方法就是用语言或态度表示出来,他 虽然能够理解病人那种惭愧感或犯罪感,却完全没有因为病人的现况或过去的行为而有责备他的意思。换句话说,他帮助病人把判断 “我只是一家加油站的加油工,因此没有什么出息”又改变成报告: “我是一家加油站的加油工”,把判断“我在战场上精神错乱,因此 我是一个儒夫”变为“我在战场上精神错乱”。由于那位心理分析学 家或心理顾问接受了病人的缘故,所以病人也就比较能够接受自己。
**让别人的判断(以及我们心目中认为是他们的判断)过分地影 响我们,是我们之所以会有渺小感、犯罪感和不安全感的最常见理 由之一。**假如有人对自己说“我出身低微”同时又相信了某些势利 眼对出身低微者的恶意批评,他就会觉得自己确实没有希望,从此 便精神不宁,情情不快。假如一个人一个月只挣一千块钱,但是由 于相信了别人的话(或许别人并没有那么说,而他却以为他们是那 样讲过的),觉得假如他真有能力就该每月挣一万元才是,他就会感 到不容易适应他的现状。
在第三章里作者建议练习写作不含判断的报告,对于描写自己, 这个建议同样适用。假如我们想要得到比较切合实际的自我概念,多 做一些像这样的自我描写,一定会起到特别的效用。
在做这种练习时,我们应该先把有关自己的事实都写下来一 尤其是那些使我们觉得害或窘困的事实——然后对每件事实追问 类似下面这样的问题:“我是否需要对这件事下一个判断?”“究竟 是谁对这件事下了那样的判断?我是否也该那样做?”“此外就不可 能有别的判断了吗?”“过去我的某个行动引起了不好的批评,这些 批评对于今日的我说中了哪一点?”下面这种报告可能会引起新的评价,就像括号里指出的那样:
我是一家加油站的加油工。(有人觉得做一家加油站的 加油工是一桩“丢脸”的事,我是不是也必须那样想?)
我在战场上精神错乱了。(谁说我就不该精神错乱? 他们有没有上过战场?他们是不是和我一样必须吃那么多 苦?我在作战时心理上受了损伤,有的人则是生理上受了 损害,他们为什么不给心理受伤的人颁发勋章?)
我是一个主妇。(那又怎样?)
假如一个人老爱为自己找遁词,而且他的这一坏习惯早已根深 蒂固,这种办法就会不大容易行得通。譬如说:
我之所以不喜欢这本书,真正的理由是同行相妒。 (哦,不是的!那位作者的立论一点都不严密,他的文笔简 直不行!)
但是,如果我们对自己心境的看法变得日渐外向化,接受自己的 能力逐渐增加,我们就可以无需断定“好”“坏”而直截了当地面对 现实:“我比普通人矮”“我不擅长运动”“我是双亲离异的孩子”“我 的妹妹比我学习好”“我从未上过大学”……到了那时我们欺骗自己 的需要也就会越来越少。在自我知识上,就像在科学上一样,能征服小些的区域,便能慢慢地征服大些而且比较困难的区域。我们的自我概念渐渐地变得切合实际,我们的行动和决定也会渐渐地变得更加聪明起来,因为聪明的行为和决定一定要有一幅比较准确的关于自己的人格那一复杂地域的地图作为基础才行。
阅读能够促成健全的心理
最后,关于阅读可以怎样帮助我们得到外向观点这个问题,我们还得再说几句。因为阅读书籍而产生过分内向观点的情形简直不胜 枚举。在那些研究文学把言辞本身(小说、剧本、诗歌、杂文)当 作研究目的的人身上,尤其容易出现这种情形。然而,假如我们在 研究文学时并不只把它当作文学看待,而是将其当成一种生活上的 指导,那么它的作用便是最好的外向的作用。
产生过分内向观点,过分纠结于文学本身,而忽略了可以作为生活上的指导。纠结于菲奥娜是不是bitch,不如看看自己是不是对bitch带有偏见。
文学之所以能影响人生,完全是靠了内向的方法,换句话说就 是靠了它运用语言的说明性和情感性含义。这种方法使我们注意到 以前常被忽视的事实,新的感情和新的事实推翻了我们的内向观点, 我们盲从附和的现象也就随之消失。
不断获得新的内向方法,去解释新获得的感情和新的事实。
前面已经说过,有外向观点的人并不是受言辞的操控,而是受 能自己看到言辞所指点的事物的操控。但是如果没有言辞指导我们, 我们能不能自已指导自已找出那些事实来呢?对于绝大多数人,我 们可以回答说“不能”。首先,我们的神经系统极不完备,观看事物 时不可能不为自已的兴趣所限。倘若我们的兴趣非常有限,我们所 能看到的也就会极少。一个在街上捡烟头的人,除了烟头,极少会 看到周围流动不息的世界。一个少不经事的人外出旅行,会唔有兴 趣的人物,或者遇到不平常的经历时,常常会有一种完全无所谓的 感觉,这一点想必大家一定都知道。经验本身是一位非常不完善的 教师,因为它并不能教给我们怎样去理解自己的经验。在许多人的心目里,发生一件事情只不过是发生一件事情而已。除非一个人知 道要在经验里找寻什么,否则他的经验往往会对他毫无意义。
把内在也当成“需要去观察的地域”,而不是让内在自动变成“控制外部行为的隐形地图”。
许多人十分重视经验,所以对于那些“做过一番事业的人”,他 们就会不由自主地生出敬仰之情。他们想:“我不愿意呆坐着看书, 我要出去做些事情出来。我要旅行,我要得到经验。”但当他们真的 走出去后,他们所得到的经验又往往对他们丝毫没有益处。他们去 了一趟伦敦,可是他们能记得的只是自己住过的旅馆和旅行团。他 们到过中国一遭,可是他们对中国的整个印象却只是:“那儿有好些 中国人。”他们也许在南太平洋上服过兵役,然而他们只能记得军队 里的伙食如何不好吃。所以,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没有去过这些 地方的人,结果往往反而会比经验丰富阅历极广的人知道得更多一 些。因此,除非是有人把我们的眼睛打开了,要不我们大家都只会 闭着眼睛在世界上乱转圈子。
缺乏文学或科学赋予的外在视角,他们的注意力可能被最原始的生理需求或最浅层的个人利益所吸引。除此以外的广阔世界,像打了马赛克。 那么对于人情世故老练的人,不能说人家对事物不敏感,他们对宏大的事物、抽象的科学、微妙的诗意没有兴趣,但是他们的注意力倾注在了眼前的生存利益分配上。他们虽然看不懂《浮生六记》,但他们对“老板今天皱了一下眉头”、“酒桌上谁该先敬酒”、“同事这句话是不是在针对我”有着野兽般的直觉。缺乏“内向冲突内心审视”,行动反而更果断。 读书多、感情丰富的人,可能会有道德羁绊和过度共情。需要为了利益去踩别人一脚时,他们会共情对方的痛苦;需要去溜须拍马时,他们内心会有强烈的道德审视。 相反,内心趣味不丰富的人,没有这些沉重的“文化包袱”和“道德洁癖”。他们不会在深夜问自己“我这样做是不是丧失了独立人格”,只会盘算“我今天送的礼能不能换回明天的升职”。因为没有内耗,他们的行为可以做到极度的知行合一。
这就是语言最伟大的造就。无论它是用在研究科学上还是传达 情绪上,情况都是一样。对一个研究科学理论的人来说,任何“琐 碎”的事实都可能别有深意。譬如说,我们研究过表面张力以后,看 到一只蜻蜓停在水面上,就是一个值得思考、解释的题目。对一个 文学爱好者来说,一草一木都可能别有情趣。例如,假如读过《浮生 六记》很感兴趣,那么当你日后前往苏州、扬州一带去旅行的时候, 看见那里秀丽的山水、悠闲的生活,你的心里一定会有很深的感触。 由江浙一带家庭中的风俗习惯开始,你也许会对中国其他地方旧家 庭里的风俗习惯也开始产生兴趣。从前你觉得中国社会史是一门十分枯燥的学问,现在你也许会觉得它处处引人人胜。换句话说,你 对一个从前不注意的题目现在开始有了感情。如果你读过许多过去 的文学和诗歌,你就能够深深地体会到它们所传达出来的种种复杂 微妙的情绪,你的人生中便会无时无地不充溢着丰富的意义和趣味。
年少时去不同地方“没看到什么大的区别”,只有一张非常简单的“地图”,这个城市大小繁华老旧现代化。但是我现在依然不知道怎么去读懂城市。 回想年轻时的感情,也从“单纯标签”她好/她坏、我爱/我不爱变成能看到更多复杂心路,为什么那时我那么在意、背后有哪些没意识到的恐惧、童年模式……,
我们从旁人那里听到和读到的一切,只要不是和我们过去的感 觉及思想完全雷同,就都可以增加我们神经系统的工作效率。有人 称诗人和科学家为“替心灵擦窗子的人”,这句话说得非常恰当。若不是有他们帮着传递新的思想和感情,拓宽我们的兴趣,增进我们的敏感,我们很可能还是和小狗一样盲目无知。
语言是人类真正的遗传密码。我们生活在一个语言编织而成的世界里, 每时每刻都会受到我们自己听到和使用的语言的影响,并会被无意中对语言 所下的臆断所支配。语言既能让人走到一起,也能让人走向对立:既能促成 善行,也能粉饰恶政:既能促进沟通,也能引起争讼。洞悉语言的本质,有 助于我们更深刻地认识人性,避免让语言成为控制我们思想的工具,享受语言带给我们的愉悦,获得自由的心境,拥有美好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