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为什么不愿依赖一个人

前段时间,一个曾经熟悉的名字又出现在网络热闻里。我看了他前后几次发言,感觉事情已经超出了一般的利益争执,逐渐变成了一个人与整个系统的公开对抗。

其中的是非,我了解得不够,也不打算在这里评判。这件事倒让我想起《庄子》里的一句话: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人该怎样与自己身处的系统相处?以前我觉得,只要有能力,做出了成绩,就应该得到相应的回报。后来才慢慢发现,一个人的专业能力、做出的成果和他在组织里的位置,并不总是相称。

每个组织都有自己的运行方式。谁能做决定,资源分给谁,哪些规矩必须遵守,还有哪些事情没写进制度,大家却早已有了默契。这些都会影响一个人在组织里的处境。

组织需要有能力的人,也会衡量留住这个人的成本:他负责什么,别人能不能接手,他离开后会影响哪些环节,为了迁就他的特殊要求,又要付出多少代价。

这样想来,系统不愿过度依赖英雄,也不难理解。英雄有自己的个性、判断和要求,而组织要长久运转,就希望流程稳定,人员可以替换,关键环节有人或方案可以接替。即使某个人很重要,组织也会设法减少对他的依赖。

凭能力取得成功,当然值得肯定。只是成绩再好,也不能保证组织会按自己的意愿运行。如果把成功当成不受规则约束的理由,冲突就很容易发生。

习惯做题

想到这里,我也开始回头看自己。这些年,我一直在一个别人已经替我定义好问题的系统里学习和工作。

从小到大,我学的都是怎样把题做对。考试有标准答案,习题有解题步骤。做科研时,围着论文题目、实验任务和评价指标转;工作以后,面对的则是业务需求、项目目标和技术方案。我从中学到了不少知识,也逐渐能够熟练地处理一些复杂问题。

但我越来越想知道:一直解决别人定义好的问题,究竟让我的认识加深了多少?又有多少进步,只是完成任务更熟练了?

比如在公司里,项目做什么、投入多少资源、做到什么程度算成功,都由别人决定。我负责设计模型、优化算法,把任务完成。这当然能让我学到技术,也可能把其中一部分做得很好。可我未必理解为什么要做这个项目,为什么现在做,为什么把资源投给它,而不是另一个方向。成功后谁受益,失败后谁承担损失,我可能也没有想过。

我能理解一个模型,却未必理解业务为什么需要它;能优化一个算法,却未必弄清楚整个系统是怎么运转的。时间久了,我习惯一遇到问题就找解法,很少追问这个问题本身是否合理。

何勇《钟鼓楼》(都是正确答案)

现实中却没有那么多现成的题目。很多时候,没人告诉你该解决什么,光是找到值得做的事就很难。也可能努力了很久,才发现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向。

同样的信息,能看出什么

前段时间,我读到黄奇帆在2019年前后对房地产长期需求和发展趋势的判断,比起他有没有精确预测后来的房价,我更想知道,他是怎样理解那些普通人也能看到的信息的。

拿2019年上半年的房地产数据来说,当时开发投资仍保持较高增长,商品房销售面积略有下降,土地购置面积却已经明显收缩。

2019年上半年房地产指标同比变化
土地购置面积-27.5%
商品房销售面积-1.8%
房地产开发投资+10.9%
个人按揭贷款到位资金+11.1%

如果当时看到这组数据,我会得出什么结论?

只看开发投资和按揭贷款,行业似乎还很有活力。可土地购置面积下降这么多,又该怎么理解?开发商可能改变了对未来市场的判断,也可能受到了融资环境、土地供应等因素的影响。单看这一项,没法确定房地产什么时候会转向。

同样一组公开信息,有人看到的是眼前的增长,有人会接着问:支撑增长的条件变了吗?当下的投资增长,能不能说明开发商对未来仍有信心?我想学的是怎样提出这些问题。

黄奇帆长期参与土地、财政、融资和产业政策相关工作。对他来说,这些数字对应着具体的参与者:地方政府、开发商、银行和购房者,各有自己的利益,也各有难处和限制。

土地、资金、销售和预期怎样相互影响,政策怎样改变各方的行为,这些变化又怎样影响后来的市场,仅靠读几篇研究报告,很难弄明白。长期在其中做事,确实有机会形成不同的认识。

这也让我想到,早一点拿到信息、早一点看懂信息,以及有了判断后愿意采取行动,是不同的能力。公开信息未必难找,难的是理解它意味着什么,并据此做出决定、付诸实践。

巴菲特也是一个类似的例子。很多人买股票,最关心的是价格:今天涨了多少,明天会不会跌,跌了以后什么时候反弹。巴菲特更愿意花时间研究企业怎么赚钱、竞争优势能维持多久、未来能产生多少现金流,再看眼下的股价相对于企业价值是否合理。

同一次股价下跌,两个人看着同一张行情图,想的可能完全不同。一个人在猜明天会不会反弹,另一个人在查企业本身有没有变化,就需要足够高的认知对企业。

到市场里检验自己的判断

这些道理,我可以从书里、论文里读到,也可以向 AI 提问。但理解之后,应该去做一件足够复杂的事,看看这些认识用到现实中会怎样。

金融市场恰好提供了这样的环境:理论讲得通,模型足够复杂,研究做得认真,但是没用。

数据可能有缺漏或错误,过去有效的因子可能只是碰巧有效。市场参与者会改变行为,原先的规律也可能随之消失。策略给出买入信号,未必能按预定价格成交;模型判断会上涨,最后也未必能赚钱。资金怎么分配,交易成本有多高,什么时候止损,连续亏损怎么办,都会影响结果。

更麻烦的是,赚了钱也未必能证明自己判断正确。一笔交易可能只是运气好。历史表现出色的策略,可能用了当时根本拿不到的数据,也可能只是反复试过之后,恰好选中了最幸运的一组参数。

从原始数据入手,尝试理解市场,提出假设、构造因子,再训练模型、制定交易规则,接着处理资金管理、风险控制和实际执行中的问题。如果最后只做出一个预测涨跌的模型,靠回测曲线判断成败,我还是没有走出原来的习惯。

真实交易里,预测只是一步。为什么选这只股票,什么时候买,投多少钱,都要自己决定。判断失败后怎么办,什么时候承认错误,也要事先想清楚。再往后,如果整个策略失效了,我又根据什么决定停用它?

这些问题会相互影响。模型有一定预测能力,也可能因为仓位不合理、交易成本太高,或者根本不具备执行条件,最后做成一套亏钱的策略。反过来,策略暂时赚了钱,也不能说明它有可靠的预测能力。

事上磨

回头看,我过去太习惯在已有框架里找答案。模型表现不好就换模型,指标不够高就调参数,实验没效果就找论文、看别人怎么做。

如果框架一开始就现行了,问题一开始就定义错了,重要的变量根本没放进模型,甚至连系统的目标和限制都理解错了,再怎么优化又能有多大用?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